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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楚原 天气一天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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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画室里的壁炉终于派上了用场。红通通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画室烘得暖洋洋的。
顾千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画一张水粉静物。陶罐、红苹果、蓝布,最简单的组合,但她已经画了快三个小时了。她在调色盘上调了很久,想调出一种灰蓝色的底色,加了一点橙,又加了一点紫,最后又掺了一点白。涂上去,自己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那个蓝色,再往冷里走一点。”
她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歪着头看她的画。他个子很高,比江言澈矮不了多少,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长外套,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颜料。头发略长,搭在脸侧,衬得整个人有一种不修边幅的艺术家气息。他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她认识他,画室的同学,叫楚原。和她同校,但她之前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冷一点?”她看了看自己的画,“我觉得已经够冷了。”
“不,你那个蓝偏暖了,加一点绿会更好。”他指了指她的调色盘,“你看你这个蓝色里加了橙,橙是暖色,所以整体偏暖了。你想要那种灰蒙蒙的冷,可以试试加一点翠绿。”
她愣了一下,按照他说的调了一下。翠绿加进去,蓝色果然冷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灰,而是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
“对,就是这样。”他说,声音里有一点高兴。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她的画,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
“你画得很好。”他说,“就是有时候太小心了,颜色调得太干净,反而少了点味道。”
“你是……楚原?”她问。
“嗯。”他笑了笑,“咱俩同校,我在二班,林昭那个班。”
“哦——”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二班的。”
“你之前不知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对不上号。”
楚原没说什么,端着水杯回自己座位了。她低头继续画,余光里看见他已经坐下来,面前摊着一张大画板,上面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水粉。她远远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的画上是一大片的红——不是那种沉稳的暗红,是明晃晃的、几乎要跳出来的大红。旁边是大块的黄,艳得扎眼,中间夹着几笔紫色的影子。整张画像一锅沸腾的汤,所有的颜色都在打架,但又奇妙地和谐。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后来的几天,她开始注意到楚原。
以前她来画室,都是自己闷头画,画完就走,和周围的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但现在她发现,楚原每次都比她来得早。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不喜欢说话,但画出来的东西却一点都不安静。
他的用色和她完全不一样。她习惯用灰调子,喜欢在一种颜色里藏很多种变化——一抹蓝色里面,可能有橙、有绿、有紫,要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但楚原不一样,他喜欢用纯色,大红、艳黄、明紫,直接怼上去,毫不含糊。
但奇怪的是,那些浓烈的颜色在他手里,一点都不俗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明艳和率真,像年画,红是红,绿是绿,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子朴素的劲儿。可仔细看,又能看出里面的讲究——大红里面掺了一点赭石,艳黄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绿,那些对比色不是硬撞在一起的,而是互相托着、衬着,像两个吵架的人,吵到最后发现谁也离不开谁。
鲁老师有一次站在楚原身后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大俗大雅。”他说,“你小子,路子野,但有东西。”
楚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老师,我这叫‘民间美术路线’。”
“少贫。你爷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前两天还念叨您呢。”
鲁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千媚在旁边听见了,后来才知道,楚原的爷爷是鲁老师的老师,本地很有名的老画家,早年画过年画、画过宣传画,后来转画国画,一辈子都在跟颜色打交道。楚原从小跟着爷爷学画,路子野得很,但基础比谁都扎实。
她看着楚原的画,忽然觉得自己画得太“收”了。
周五晚上,画室的课结束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顾千媚把画笔泡在水桶里,开始收拾画具。楚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走吗?”他问。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画室。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楚原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今天鲁老师讲的那个色调问题,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她说,“我以前没太注意冷暖对比,总觉得把颜色调对了就行,没想过颜色之间的关系。”
“你那个蓝布,后来改了吗?”
“改了,按你说的加了点绿,确实好多了。”
“其实你那块蓝布,可以再大胆一点。”他说,语气认真起来,“你画画太小心了,什么都想要刚刚好,但画画这事儿,没有‘刚刚好’。你越是怕画错,画面就越死。”
她愣了一下,这话鲁老师也说过,但从楚原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你画画的时候不担心画错吗?”她问。
“不担心。”他笑了,“画错了,大不了刮了重画。颜料又不贵。”
她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两个人边走边聊,从鲁老师讲到莫奈,从莫奈讲到梵高,又从梵高讲到今天的作业。楚原说起画画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很多,眼睛亮亮的,手还比划着,像在空气里画画。
“你看梵高那张《向日葵》,”他说,“人家用的也是纯色,大红、明黄、钴蓝,直接往上怼,但你看那画面,一点都不躁。为什么?因为他的颜色不是平涂的,每一笔都有方向,有力度,颜色和颜色之间不是靠调色盘调和,是靠笔触调和——”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脚下的路,差点踩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顾千媚拉了他一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
“没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顾千媚抬起头,忽然看见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山地车,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高高的个子,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江言澈。
她愣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眉骨下面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很安静,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她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
“你朋友?”楚原问。
“嗯,同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江言澈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跨上车,踩下踏板。
自行车动起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没有看她,或者说,看了但没有停下来。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被夜色吞没了。
顾千媚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画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手指冰凉。
“他怎么走了?”楚原问,“不是来接你的吗?”
“可能是……有事吧。”她说。
“哦。”楚原没再问,“那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行,那你路上小心。”
楚原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江言澈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得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她推着自行车往家走,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楚原说明艳的黄色,一会儿是鲁老师说大俗大雅,一会儿是江言澈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就不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
回到家,她放下画具,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手机放在书桌上,安安静静的,屏幕是黑的。她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言澈”两个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
她想跟他说什么?说“今天有个男生跟我一起走,但我们只是在聊画画”?太奇怪了。说“你怎么走了”?更奇怪。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没有义务等她,更没有义务送她回家。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反反复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和一个同学一起走了段路,聊了聊画画。这有什么不对吗?没有。但她就是觉得不对,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眉骨下面的阴影,看不清的表情,转身骑车离去的背影。
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始终没有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她抬起头,看见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笔——一个侧脸,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唇。
画完才反应过来,画的是他。
她赶紧用手掌把那团水汽抹掉,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心跳得很快,像做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