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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机链 初中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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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很快步入了初三,从前只觉得学生的时光如何缓慢,长大了才惊觉青春是漫长人生中最短暂宝贵的时光。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子。顾千媚的数学已经稳定在中上水平了,英语也比初一的时候好了不少,靠着语文和美术的底子,总分不算拔尖,但也稳稳地排在中上游。
江言澈还是那个沉默的年级第一。他的理综几乎每次都是满分,数学也只扣一两分。有时候顾千媚做不出题,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她看一会儿,就又能低头做下去了。
中考那几天很热,蝉鸣震耳欲聋。最后一门考完,顾千媚走出考场,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边看见江言澈。他靠着花坛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然后看了她一眼,“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成绩出来那天,顾千媚不敢去学校门口看榜。最后还是林昭打电话来喊:“千媚!我们俩都进一中了,还有林昭和江言朔,我们几个又同校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暑假到了。
江言澈去了N市的表哥家。顾千媚则去了上海,她舅舅在那儿,正好可以带她逛世博会。
临行前,母亲把新手机塞进她包里:“到了给我打电话。”母亲给她买的新手机,中考奖励,粉色的,很小巧。
“知道了。”
大巴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QQ消息。
江言澈:买手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打字:嗯,中考奖励。
发完又觉得太短了,加了一个表情。
江言澈:号码发来。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把号码打上去,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输错,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的第一通来电。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喂?”
“是我。”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沙,有点闷,像刚睡醒。
“你在哪儿?”她问。
“N市。”他说,“在表哥家。你呢?”
“在大巴上,去上海。”
“去看世博会?”
“嗯,我舅舅家在上海。”
“那挺好的。”他说,“玩的开心点。”
“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很远的车喇叭声。
“号码存了吗?”他问。
“存了。”
“嗯,先这样,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和那个已经被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名字她打的是“江言澈”,打完之后看了两秒,又改成了“言澈”。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窗户笑了一下。
世博园比她想的大太多了。
每个场馆都不一样,有的像云朵,有的像飞碟,有的像巨大的蚕茧。她跟着舅舅一个馆一个馆地逛,腿走得酸疼,但眼睛一直亮着。
她去了法国馆,看见了印象派的画;去了意大利馆,看见了手工做的皮鞋和提琴;去了非洲联合馆,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木雕和织物。每一个场馆都像一个新世界,她拿着手机拍照,拍建筑,拍展品,拍花花绿绿的旗帜,拍累了在长椅上休息的人们。
走到一个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世博会纪念品——徽章、玩偶、水杯、钥匙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落在一串手机链上。
那是一条海宝手机链。蓝色的,小小的,海宝的手里举着一颗心。
她拿起来看了看,第一个念头是——给江言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没有把它按回去,而是拿着那条手机链走到了收银台。
她付了钱,把手机链装进包里。又挑了两个纪念徽章,一个给林昭,一个给邱爽。
舅舅在旁边笑:“给同学买的?”
“嗯。”
“关系挺好的?”
“嗯。”她把包拉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很好的同学。”
从上海回来的时候,暑假已经快过完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顾千媚拎着一个袋子,去了江言澈外婆家。
她来过一次,记得路。那片小洋楼还是老样子,安静,优雅,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外婆好。”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袋子,“我从上海带了点特产,给您尝尝。”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呀,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红木沙发,博古架,墙上的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茶盘是竹子的,擦得很亮。
“言澈在楼上,”外婆朝楼上喊了一声,“言澈!千媚来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言澈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到眉毛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来。
“回来了?”他说。
“嗯。”她坐在沙发上,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和外婆带了点东西。”
她从袋子里先拿出那条手机链,放在茶几上。
蓝色的海宝,手里举着一颗心。
“给你的。”她说,声音尽量平淡。
江言澈看着那条手机链,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海宝?”他说。
“嗯。”
他没说话,但当场就把手机掏出来,把原来的手机链取下来,换上了这条蓝色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顾千媚看着他换,心跳得有点快。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盒糕点——上海的蝴蝶酥和云片糕,放在外婆面前。
“外婆,这个您尝尝。”
“哎呦,这孩子,太有心了。”外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伤感:“自从言澈外公走了以后,已经很多年没人给我带蝴蝶酥了。”
外婆把糕点收好,转身走进厨房:“千媚啊,今晚在这儿吃饭。我买了排骨,正好做个糖醋排骨,言澈最爱吃的。你也尝尝。”
“不用了外婆,我——”
“别客气,就在这儿吃。”外婆的语气不容拒绝,围裙已经系上了。
顾千媚看了江言澈一眼。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那条蓝色的海宝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留下来吧。”他说,没看她,看着手机。
“那……好吧。”
晚饭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吃的。外婆说餐桌太大了,三个人坐显得空,不如在茶几上吃,可以看电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外婆自己腌的萝卜干。碗筷摆好了,外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
“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外婆。”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外婆吃饭很慢,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这个排骨,尝尝。”“这个萝卜干,我自己腌的,爽口。”
“好吃。”顾千媚说。是真的好吃。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她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江言澈坐在她对面,吃饭很安静,不抬头,也不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把那碟排骨往她这边推了推。
外婆看着他们两个,笑了。
“千媚啊,你和言澈是初二认识的吧?”
“嗯,初二转学过来的。”
“那时候我就听他说过,班上来了个新同学,画画的。”外婆夹了一筷子菜,“他很少说学校的事,那天回来居然提了一句,我就记住了,好在你们高中还在一个学校,又能在一起了。”
顾千媚愣了一下,看了江言澈一眼。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耳朵尖红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外婆继续说,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回来的时候外套没了。我问他,他说借给同学了。”
顾千媚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她第一次来外婆家那天。
外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宝贝得不得了,每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我说帮他洗,他说不用,自己洗。”
江言澈终于抬起头:“外婆。”
“好好好,不说了。”外婆笑着摆摆手,又给顾千媚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吃饭。”
顾千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有点黏,堵在嗓子眼,她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她不敢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别处。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在某种她说不清的、很久以前的想象里。一个普通的晚上,一顿家常的饭,有人在旁边给她夹菜,有人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很平常。但她想把这个晚上留住。
吃完饭,顾千媚要帮忙洗碗,外婆把她按回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那我去倒垃圾。”江言澈站起来,拎起厨房门口的垃圾袋,看了她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人出了门,走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桶。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回去吧,”他说,“外面凉。”
“嗯。”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江言澈。”
“嗯?”
“那个手机链,”她说,“你喜欢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喜欢。”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那条蓝色的海宝挂在手机上,手机被他攥在掌心里,海宝露在外面,手里举着那颗心,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我会一直挂着。”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的心跳不普通。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她耳朵都嗡嗡响。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手机链。
“走吧,”她说,“外婆该等急了。”
她先转身走进院子,听见他跟在后头的脚步声。
进了门,外婆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碰到一只猫。”江言澈说。
顾千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没有拆穿。
又坐了一会儿,顾千媚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外婆,我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外婆擦了擦手,“让言澈送你。”
“外婆不用了,路很近——”
“让他送。”外婆看了外孙一眼。
江言澈已经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钥匙。
两个人出了门,并排走着。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嗯。”
“谢谢你送我。”
“没事。”
她站在单元门口。
“上去吧。”他说。
“你先走。”她说。
他没动。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路灯下,谁也没走。
最后还是她先笑了:“那一起走?”
“好。”他说。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
“顾千媚。”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攥着那两个小盒子,还有他自己的手机。那条蓝色的海宝从指缝里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开学见。”他说。
“开学见。”
她转身上楼,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抬着头。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她继续往上跑,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她靠在门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言澈”两个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夏天快过去了,秋天要来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