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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酒会 江言澈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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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澈走后的第三天,顾千媚才真正意识到“远”这个字的重量。
不是地理上的距离——地图上从这座城市到香港,只是一条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她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想象他现在正站在另一片天空下,气候不同,街道不同,身边的人也不同。她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正在各自运转的生活。
这种缺失感比她预想的要深,像一块被她忽略的石头,直到踩上去才发现它沉得挪不动。她上课时偶尔走神,画室里调色时会把颜料挤错格子。那天下午在画室整理颜料,她拿起一支钴蓝,挤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拿错了——她要的是群青。方媛媛在旁边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第三回了。你再这样下去,颜料盒该变成抽象画了。”
顾千媚低头看着调色盘上那团突兀的蓝色,把它刮掉,重新挤了一支。“没什么。”
方媛媛没有追问,只是把一卷新的素描纸放在她桌角,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工作室里的失误更明显一些。
那个周末她去陆衍洲那边做最后的整理工作,翻到一幅旧油画的档案时,她盯着编号看了快一分钟,然后在录入系统里敲错了两次数据。陆衍洲从旁边走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什么也没说。她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直到茶水间里,他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幅画的年份是一九八七,不是一九九七。你多写了十年。”
顾千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愣住了。
“这个月第三次了。”他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天气般寻常的事,“前两次在标注,这次在编号。我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会犯到录入系统这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对着一排数字沉默了许久,陆衍洲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批评她。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累了就歇一会儿。”他说,“工作不是二十四小时都绷着才算认真。”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紧绷的肩膀在听见那句话之后,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她低声说了一声“谢谢”,他没有接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站起来去接另一杯水了。
又过了几天,陆衍洲在电话里提起了一场酒会。是一个私人性质的收藏圈聚会,参加的人不多,但来头都不小。“有些藏家平时见不到,正好有这个场合,你一起去,可以认识一些人。”他说得很随意,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业务往来。
顾千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陆总,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去了怕给您添麻烦。”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陆衍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笃定:“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就行。你可以多学习学习。有几幅待交易的画,我需要一个专业的人在旁边提一句意见。你之前说我直觉准,这回换你发挥一下你的专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她不仅仅是一个陪衬。这个理由让她找不到拒绝的余地。
她答应了。
酒会那天傍晚,陆衍洲的助理开车来接她。车子停在一家礼服定制工作室门口,助理递给她一个黑色的服装袋。“陆总吩咐准备的,顾小姐试试看。”
她接过去,走进试衣间。拉开服装袋拉链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沉甸甸的丝绒。她小心地将礼服取出来,抖开,墨绿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面料是哑光丝绒,不像普通丝绒那样在光线下亮得张扬,反而有一种雾面般的柔和质感,像深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光线流转时,丝绒的绒面会泛起极细微的光晕,那种绿不纯粹——在暖光下偏棕,在冷光下偏蓝,像森林深处某一处被遗忘的水面,沉静而深邃。
她脱下自己的内衫,把那条长裙套上去。肩带是极细的两条丝绒带,在锁骨上方交叉,然后沿着肩线缓缓倾泻而下。领口是深V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肩头的弧线,但不暴露——那种线条是含蓄的,像一幅画只留了最精妙的留白,多余的想象由光线的走向替你完成。腰部的剪裁极其服帖,从胸腔下方就开始收紧,沿着腰线缓缓下放,勾勒出她平时被毛衣和卫衣藏起来的腰身轮廓。裙摆从胯骨处开始自然垂坠,没有撑开的裙撑,只是直直地垂下去,直到脚踝,像一道墨绿色的瀑布凝固在身体两侧。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平日里被宽松衣物裹住的肩膀、锁骨、腰线,此刻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和从前一样,气质却完全陌生。她把头发放下来,散在肩侧,又用手指拢了拢,深色的发尾垂在墨绿色的丝绒上,像树影落在水面上。
走出试衣间的时候,陆衍洲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翻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手里的手机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的凝视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确。他的目光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又缓缓收回她的脸上,像在反复确认一幅画里最满意的局部。她站在灯光下,脸颊微微发热。
“很适合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那条蓝宝石手链安静地躺在里面。“搭配这条裙子用的。”他朝她伸出了手,不容她拒绝,他的指尖微凉,扣上搭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手链坠在纤细的手腕上,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走吧。”
顾千媚跟着他走出门。她坐进车里,陆衍洲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她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手腕上带着一颗蓝色的光。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他想起第一次在那个饭局上见到她的样子——被父亲拉到众人面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脸上还带着没出校门的稚气。那张脸一出现在灯光下,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一瞬。那双带着惊慌和不安的眼睛吸引了他。他自然知道她父亲的用心,也知道她刚开始不是自愿出现的。那张脸他实在是喜欢——美艳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娇憨,像一幅还没被人仔细看过的好画。但他不急,他从来不急。他比顾镇海更懂得等待的分寸。
此刻她穿着定制的长裙坐在他身边,垂着眼睫,安静得像一件陈列在灯光下的展品。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为那件裙子,而是为她褪去稚气后露出的那个轮廓。她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长成他更想要的模样。
到了会场门口,他微微侧过身,声音放低了一些:“进去以后跟着我就行。有人问你的身份,就说是我的助理。遇到有人递酒,接过来抿一口就好,不用喝完。如果觉得闷,可以去休息区坐一下。”他教得很细致,“对了,有人问起你的专业背景,可以说X大的油画方向,正在整理我的私人收藏。不用多说,他们会自己掂量。”
顾千媚安静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她点了点头,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然后听见他说了一句:“别紧张,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聪明。”她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都出乎她的意料。他说完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门,伸出手,等她挽上他的臂弯。
会场在一栋老洋房里,空间不大,但每一处都透着考究。灯光调得很柔和,画作挂在暖灰色的墙面上,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陆衍洲带着她走进去,没有刻意引人注目,但不少人朝他点头致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边的顾千媚身上。
她尽力记住那些人的脸和名字,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她正在跟一位收藏家简略交谈的时候,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几桌香槟和低声交谈的人群,确认那个轮廓——周景明。
江言澈的表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正和身边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低声交谈。他的笑容还是那种妥帖的、让人安心的模样。像是感应到了别处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朝她的方向扫过来。
周景明显然也很意外。他端着酒杯,带着一种兄长式的赞赏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里有惊艳,最后全化作了温和的笑意。“千媚?”他走近了几步,“你怎么在这儿?”
顾千媚下意识站直了,“表哥,我在陆总那边做收藏整理的工作,他带我过来见见世面。”
周景明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陆衍洲,又看回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更复杂的判断。“陆总,幸会。”说着周景明伸出手来。
“周总,幸会。”
二手握了握手,简单交谈了几句。
酒会结束得很晚。散场的时候,陆衍洲照例提出送她回去,顾千媚客气而坚决地拒绝了。周景明便走了过来。“千媚,我送你。这个点地铁停了,打车也不安全。”
顾千媚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顾千媚坐进车里,没有接话。车子穿过城市夜晚的街道,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束一束地滑过,落在她手心里那条蓝宝石手链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低头看着那颗宝石,想起江言澈走之前,站在宿舍楼下接过那幅画的样子——他低头看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边缘。那幅画还在他身边,而他已经飞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车子停在校门口。周景明没有熄火,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千媚,你怎么认识的陆衍洲?”
“我爸爸带我认识的。”
“哦,这样啊!”
周景明没有再细问下去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联系我,别见外。”
顾千媚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表哥。”
“去吧,早点休息。”
她推开车门,冷风裹进来。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缓缓驶离,然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夜风从梧桐树梢穿过,吹动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墨绿色的裙摆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