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言色，岁岁千媚》晶鱼公主

44、出发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顾千媚就醒了。
　　窗帘外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冬天那种未醒的安静。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碗碟碰撞的声响很轻，像被刻意压低了。她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出去。客厅的灯亮着，母亲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正在包水饺。案板上已经摆了两排整整齐齐的饺子，个个饱满，褶子捏得细密均匀，像列队的士兵。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顾千媚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母亲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出门饺子进门面，这是规矩。”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儿，左手托着皮，右手捏出一个一个褶子，一个饺子又成形了，顺手放在案板上，“再说言澈来接你，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赶路。一会儿他来了，一起吃。”
　　顾千媚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几个小碟子，倒了醋和生抽。她知道母亲在用她的方式慢慢接纳——那些曾经翻涌过的波浪，如今正一层层退去，留下湿润而平整的沙滩。
　　水烧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浮起来的时候，窗外传来车子停稳的声音，紧接着是单元门轻轻合拢的声响。顾千媚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去开门，门铃已经响了。她走过去拉开门，江言澈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微微发红。
　　“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正好，饺子刚出锅。”
　　江言澈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换鞋进来。他没有直接往客厅走，而是先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说了一句：“阿姨早，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坐下吃。”母亲把装好盘的水饺端出来，放在餐桌上，顺手又摆了一碟酱菜和一碟腊八蒜。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顾千媚坐在母亲旁边，江言澈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盘冒着热气的水饺上，瓷盘泛着温润的光。没有刻意的话题，气氛也不紧绷。母亲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江言澈碗里：“尝尝，猪肉白菜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阿姨。”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好吃。”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带客套。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弧度。
　　顾千媚正要低头夹饺子，忽然听见母亲偏过头咳了两声——不重，但连续，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母亲别过脸去，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等那阵咳过去了才转回来。“妈，你是不是感冒了？”顾千媚放下筷子，“昨天就听见你咳。”
　　“没事，前两天夜班，没休息好。”母亲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朝顾千媚摆了摆手，“赶紧吃，一会儿凉了。”她又转向江言澈，语气带上一点叮嘱的意思，“她有时候不按时吃饭，你记得提醒她。”
　　江言澈放下筷子，郑重地应了一声：“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千媚的。”
　　母亲看了他两秒，眼里的东西复杂而柔软。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这顿饺子吃的温暖又踏实。
　　顾千媚站起来，拿过那个保温桶——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装好了另一盒饺子。“路上吃。”她把保温桶递过来，“到了发个消息。”顾千媚接过来，抱在怀里。
　　江言澈已经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正靠在车门旁边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又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小心地放在垫子上。
　　顾千媚站在车前同妈妈挥手。
　　“妈，我走了。”
　　“阿姨再见。”
　　“嗯，注意安全。”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顾千媚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单元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被楼房的拐角吞没了。江言澈从扶手箱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她接过，在眼角按了一下：“我没哭。”
　　“嗯，”他说，“风大。”
　　上了高速，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冬日田野连成灰褐色的色块，远处的天空灰白，偶尔闪过一丛枯树。车内暖风开着，安静得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江言澈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顾千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好好开车。”
　　“开着呢。”他说，非但没放开，反而又紧了紧，“有你在旁边，不会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那边的兼职还顺利吗？”
　　顾千媚靠着椅背，感觉到他的手心暖烘烘的。“挺顺利的。这几个月整理下来，差不多摸清了他收藏的整体脉络。他收的东西确实不错，有不少市面上少见的老画，他能找到渠道拿到，还是挺有实力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认真。“他看画的方式和我以前接触的不太一样。以往一直从技法和风格入手，他是从感觉和情绪出发——有时候他说不出什么术语，但指的地方确实就是整幅画最打动人的部分。那种直觉很厉害。”
　　她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江言澈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松了一点，又紧了回去。“看来是个人物。”
　　顾千媚听出他语气里那一点细微的、压得很平的异样，忍不住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工作上的相处，他给的报酬也很厚道，没别的。”顾千媚特地隐去了手链的事情，怕他多心。
　　“我也没说别的事。”他说，语气依然平静。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我吃醋了’的表情。”
　　江言澈安静了两秒：“……我没有。”
　　“你有。”
　　他没有再否认，只是握紧她的手，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在说“我就算有也不会承认”。窗外有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方向盘上，亮亮的一小块光斑。她没有再逗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觉得这个冬天的光比以往都要温和一些。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千媚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厢里很安静，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江言澈熄了火，正要说话，顾千媚忽然转过身，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硬质的画夹。画夹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接过去，手指触到画夹的卡扣，顿了一下，像在猜里面的内容。
　　“你打开看看。”
　　他轻轻打开暗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素描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翘，但画面保存得很好——一个少年坐在画室的旧木椅上，侧对着光线，眉骨深邃，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纸张的角落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略微模糊：高二·秋·画室。
　　江言澈握着画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目光落在画上，很久没有动。
　　车厢里安静下来。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画纸的一角。他伸手轻轻压了一下，像怕弄皱它。“你一直留着？”
　　“嗯。从高二一直留到现在。”顾千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江言澈低头看着画上的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画室中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膀也没有现在宽，但眼神里那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东西，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合上画夹，放在膝盖上，手指停在边缘没有移开。“谢谢。”他说，声音有些低。
　　顾千媚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用谢。”她顿了一下，“我画了它好多年，你好好保管哦。”
　　他抬手把画夹仔细地放进背包里层，拉好拉链，然后又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在安静的冬日上午的阳光里对视着。
　　江言澈慢慢靠近，目光从她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过鼻梁，在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后缓缓落在她下颌，像在描摹一幅极慢的素描。顾千媚的呼吸变得轻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在嘴唇快要碰到的时候，她抬起手，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他的吻落在她的指腹上，温热而柔软。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嘴都肿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含笑的颤，“昨天你咬的印子还没消。”
　　江言澈停住了。他没有动，嘴唇还贴着她的指尖。他微微退开了一点，用一种带着无奈和投降意味的叹气声说：“好。”
　　他松开手，眼底的不舍和眷恋烧得她心尖发烫。
　　顾千媚打开车门，冷风裹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内的暖意。她弯腰去拿保温桶，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么今晚别回宿舍了。”
　　她回头看他嗔怪道：“想得美！”
　　他取出后备箱的行李，而后将她拥入怀里，闻着她的发香久久不愿松开。
　　良久，千媚开口道：“好啦！该回去了。”
　　江言澈不舍的回到了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伸着，像是没有收回的告别。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坐在那里。她又走几步，再回头，车窗降下来，他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一直走到楼道深处，才听见车子缓缓驶离的声音。声音贴着水泥墙面传过来，细小的引擎声，很快被冬日的风裹走了。她站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才上楼。保温桶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饺子还温着，像握着一枚小小的、不肯冷却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