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言色，岁岁千媚》晶鱼公主

46、方向盘上的春天 大二下学期

　　大二下学期的课表宽松了不少，每周总有两三个下午是完全空着的。时间像是忽然被慷慨地赠予了大把，却又因为某个重要部分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空旷和难以打发。宿舍里，陈茜和宋之华早已是老司机，宋之华甚至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天气再暖些，租车去周边短途自驾。每每听她们讨论车型、路线，那种自然而然拥有的自由和便利，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照出顾千媚生活里一块未曾涉足、也因江言澈的离开而愈发凸显的空白。
　　又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宿舍窗户，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顾千媚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还没完成的阅读报告，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那座南方的城市。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也许刚从实验室出来，也许正走在校园的某条路上，和此刻的她隔着同一片天空，只是看不见彼此。手指无意识地点开聊天窗口，又关上，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千媚，发什么呆呢？”方媛媛从她的上铺探下头，手里还拿着一支勾线笔，“要不……我们出去逛逛？听说西门新开了家文创店。”
　　顾千媚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上，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媛媛，你驾照考了吗？”
　　“没呢，”方媛媛眨眨眼，“我爸说暑假再让我学，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顾千媚转过身，看向她和正在敷面膜的宋之华、戴着耳机刷剧的陈茜，“我们要不要去报个驾校？反正这学期课不多。”
　　“驾校？”方媛媛放下笔，有些意动，“好像……也行？总比在宿舍发呆强。”
　　宋之华一把掀开面膜，眼睛发亮：“早该去了！到时候咱们宿舍就有四个司机了，想去哪儿嗨不更方便？”
　　陈茜也摘下耳机，温温柔柔地补充：“学校后门好像就有一家，口碑还可以，主要是近。”
　　几乎没怎么纠结，顾千媚和方媛媛第二天就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挂着醒目招牌的驾校报名点。手续简单，缴费，体检，拍照。拿着新到手的、还带着塑封温度的学员证和一本厚厚的交规教材走出报名点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她眯了眯眼，心里那处因思念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一种具体的、需要去攻克的目标稍稍填满了一些。
　　理论考试对习惯了啃书本的大学生来说不算难。顾千媚和方媛媛顺利通过后，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第一次坐上驾驶座，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教练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姓王，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顾千媚按照指示调整座椅、后视镜，手握住方向盘，冰凉的触感传来，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放松！方向盘握那么紧干嘛？它又不会跑！”王教练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看前面！脚放刹车上！对，慢慢松离合……”
　　车子猛地窜了一下，熄火了。她吓了一跳，手心瞬间冒汗。
　　“哎呀，千媚你别紧张，”坐在后座的方媛媛小声安慰，她比顾千媚早练半天，此刻俨然有了点“前辈”的淡定，“慢慢来，找准那个半联动点。”
　　王教练倒是见怪不怪，点了根烟，指挥她重新点火：“再来！记住，离合慢抬，感觉到车头抖了就给点油……”
　　起步，停车，直线行驶。最初的两节课，就在这样枯燥的重复和不断的熄火、启动中度过。方向盘比想象中沉重，油离配合需要精细的脚感和注意力集中。她的大脑和手脚常常各自为政，顾得了脚下就忘了看路，看准了路线又忘了打灯。王教练的吼声成了背景音，夹杂着几句无奈的“哎哟我的姑奶奶”。
　　有时候，在等待方媛媛练习的间隙，顾千媚坐在驾校简陋的休息棚下，看着训练场上来来往往、同样笨拙的车辆，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江言澈以前是怎么学车的？以他那做什么都要先弄清原理、追求效率的性子，大概会提前把发动机原理和操作手册研究透，然后上手极快，说不定还会蹙着眉，认真分析她老是熄火是因为左脚抬得太快还是油门给得不及时。想着想着，嘴角会弯一下，随即又轻轻落下。
　　春意渐渐浓了，训练场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顾千媚和方媛媛的配合也开始像那些新叶一样，慢慢舒展。虽然倒车入库依旧是她的噩梦，总把库线想象成永远画不准的透视辅助线，但至少起步平稳了许多，也能在空旷的直道上把速度提到四十码，感受风从摇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吹乱头发。
　　某个周末的下午，最后一轮练习结束。顾千媚把车稳稳地停进车位，熄火，拔出钥匙。手掌心里微微出汗，方向盘上残留着握了一下午的余温。方媛媛从后座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的倒库终于没压线，我感觉自己进步了。”
　　顾千媚笑了笑，低头收拾东西。两人并肩走出驾校大门，训练场的路灯已经亮了，把地面上的标线照得发白。空气里有晚春特有的闷热，混合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气息。方媛媛正低头翻手机，忽然脚步一顿，眼睛瞪大了。
　　“哇，欧陆。”她压着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顾千媚，“千媚，你看那边。”
　　顾千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驾校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欧陆。车身低矮，线条流畅，在暮色里泛着幽沉的光泽，和周围那些落满灰尘的教练车比起来，像一枚落在沙砾里的玉。驾驶座的车窗降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指尖轻轻一弹，烟蒂落在路面。他显然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们，那只手收回去，随即车门打开，陆衍洲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看起来比平时在工作室里随和一些。他朝她们走了两步，在车边停下来，像刚发现她们一样，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意外：“这么巧？刚路过这儿，想起前两天你说在学车，就拐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碰到了。”
　　顾千媚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辆过于显眼的车，又看着他脸上那种“碰巧路过”的表情，他说得自然，她也找不到戳破的必要。
　　“陆总，您好。”她开口，“今天练完了，正准备回学校。”
　　陆衍洲看了看她和方媛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正好我也往那边走。上车吧，送你们一程。”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聊一件随手的事，“还没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还不错，你们练了一下午车也该吃点东西。”
　　方媛媛站在顾千媚身后，安静地没出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顾千媚看了方媛媛一眼，方媛媛摇了摇头，幅度很小。顾千媚转回来，对陆衍洲说：“谢谢陆总，吃饭就不用了，我们回去还有点事。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您要是顺路的话，方便送我们回学校吗？这里确实不太好打车。”
　　陆衍洲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上车吧。”他转身拉开车门，先坐进了驾驶座。
　　顾千媚拉开后排的车门，坐在方媛媛旁边。后座的空间宽敞而安静，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和烟草味。窗外的路灯和树影被隔绝在深色的玻璃之外。方媛媛坐在她旁边，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车子驶过春天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正抽着嫩绿的新叶，夕阳把车窗外的城市染成橘红色。方媛媛安静地看着窗外，顾千媚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陆衍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开口。红灯的时候，他顺手调小了空调风量，像在照顾一个不需要言语打扰的安静空间。
　　到了宿舍楼下，顾千媚解开安全带，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方媛媛的手背，她推开车门，方媛媛会意，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顾千媚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弯下腰，对车内的陆衍洲说：“陆总，您稍等，我上去拿个东西，很快下来。”
　　陆衍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只应了一声：“不急。”
　　顾千媚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方媛媛跟在她旁边。进了楼道，方媛媛才压低声音问：“你要拿什么？”
　　“有个东西要还。”顾千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显得很清晰，“今天正好还给他。”
　　方媛媛没有再问，和她一起回了宿舍。
　　顾千媚拉开抽屉，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还在原处。她攥在手心，没有犹豫，转身又下了楼。路灯已经亮了，那辆深灰色的欧陆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没有上车，只是弯腰，把那个丝绒盒子放在座椅上。
　　“陆总，这个还给您。”
　　陆衍洲在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座椅上的盒子，又抬眼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了一拍。“我说过了，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知道。”顾千媚说，“但我想过了，这个我不能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您给的，我接受了，就是欠了一笔我还不起的账。”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陆总，我知道您不缺什么，但有些东西我留不住，也不该留。哪怕后面不在您那儿工作了，我也得把这个还清楚。”
　　后排车灯亮着，把她弯腰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她直起身，没有伸手去拿那个盒子，也没有等他开口。
　　“谢谢您送我们回来，陆总。”她说。
　　陆衍洲看了她几秒。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有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底反射出两点细碎的光。他转过头，抬手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放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行。”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聊一件小事，“那就先放我这儿。哪天你想通了，再来拿。”
　　顾千媚没有说话，轻轻关上了车门。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在夜色里停了两三秒，然后缓缓驶离。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不见。方媛媛站在楼上，安静地看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江言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练得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还好。倒库终于没压线了。”
　　发送之后，她握着手机，上了楼，心里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