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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婆 校服是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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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是第二天晾干的。
顾千媚把衣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深蓝色的校服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啊晃,她看了好几眼,心想明天带去学校还给他。
她没想到母亲会先看见。
晚自习放学到家已是九点。她背着书包走到家门口,发现门缝里透着光,灯全亮着。这不太寻常——母亲通常九点半才下班,到家比她晚。
她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件校服。
顾千媚的脚钉在玄关。
“妈——”
“这是谁的?”母亲站起来,把校服举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同学——”
“男同学的?”
顾千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话呢!”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男同学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里?你带男同学回家了?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有!”顾千媚终于找回声音,“我没有带他回家,是昨天——”
“昨天怎么了?”母亲逼近一步,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忍了一整个晚上,“你昨天怎么了?去哪了?跟谁在一起?”
“我身体不舒服,同学送我回来的——”
“送你回来就把衣服给你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顾千媚,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空管你,你就可以乱来了?”
“我没有乱来!”她的眼眶热了,“就是同学送我回家,他借了我衣服——”
“哪个同学?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母亲一把将校服扔到她头上。深蓝色的布料蒙住她的脸,洗衣粉的香味还残留在上面。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布料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小小年纪这么不检点!你跟你那个爸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顾千媚站在原地,校服从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不检点!你跟你那个爸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学坏,我饶不了你——”母亲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全部倾倒在她身上。
顾千媚低下头,看见地上那件校服,洗得略微发白。
她弯腰捡起校服,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母亲的声音被门隔断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校服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夜风灌进嘴里,又凉又苦。她跑过两条街,跑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跑过还没关门的面馆,直到腿软得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还在流,擦也擦不干净。她抬手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家?她不想回去。那个家里全是母亲的声音,尖的、高的、刀子一样的,扎得她浑身都疼。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校服。
然后她想起他昨天骑车的样子。梧桐树往后退,阳光碎了一地,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
她想起他说的“看你上去”。
她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但大概知道是哪个方向。有一次课间听邱爽说过,江言澈住在老城区那片小洋楼,跟着外婆住。
她抱着校服,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他。也许只是想把衣服还了,也许只是……她不知道。
她沿着那条路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样。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了一栋栋带着小院的青砖小楼。路灯更亮了,路面更干净了,树更高了。安静优雅,还有些庄重。
她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只知道他住在这片区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
她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遍,手里的校服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这时,一扇铁门打开了。
一个老奶奶拎着垃圾袋走出来,头发花白,穿着件藏青色的外套,腰板挺得很直,看起来很精神。
她看见顾千媚,愣了一下。
大概是她的校服太显眼了,大概是她的眼泪还没干,大概是这个点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街上晃荡,怎么看都不正常。
老奶奶把垃圾袋放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过身,轻声问她:“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住在这附近吗?”
顾千媚看着她。路灯下,老人的脸很慈祥,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奶奶您好,请问您认识江言澈吗?”
老奶奶愣住了。
她细细打量着顾千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校服上,又移回来。
“你认识他?”
“嗯,他是我同学。”她把手里的校服举起来,“我把衣服还给他。”
老奶奶看着那件校服,忽然笑了。
“他是我外孙。”她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顾千媚。”
老奶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言澈,有位叫顾千媚的同学找你,说是还你衣服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老奶奶笑了一下,说:“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奶奶朝她招招手:“进来吧,外面风大。”
顾千媚跟着老奶奶走进那扇铁门,穿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旁边还有几盆她说不出名字的花。夜色里,能闻见淡淡的泥土气息。
小楼是青砖的,两层,窗户很大,透着暖黄色的光。门口铺着一块灰色的脚垫。
老奶奶推开门,先走进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来,换上,地上凉。”
顾千媚低头换鞋,鼻头一酸,说了声:“谢谢奶奶。”
她抬起头,看清了屋内的样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红木沙发,深色的,擦得发亮;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几本翻开的杂志;靠墙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一些瓷器和小摆件,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她多看了两眼——画的是山水,笔法很老练,落款看不太清。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木头和书页的味道。
很安静,很舒服。
“坐吧。”老奶奶指了指沙发。
她刚坐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千媚抬头,看见江言澈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准备睡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千媚把校服递过去:“还你衣服。”
他接过来,随手放在旁边。
外婆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千媚面前:“喝点水。”
“谢谢奶奶。”顾千媚捧起杯子,水温温的,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江言澈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鼻尖也是红的,像是被人欺负过的小动物。
“你怎么了?”他问。
顾千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我妈……看见你的衣服了……”
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母亲看见校服,说她骂人,说她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她跑了出去,不知道去哪里,就走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哑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外婆递过来一盒纸巾。
“孩子,”外婆的声音很轻,“擦擦。”
顾千媚抽了一张纸巾,捂在脸上。
外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妈妈一个人带你?”外婆问。
顾千媚点点头。
“你爸爸呢?”
“他……很早就走了。有新的家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这么多年,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她说,“你们这个年纪,妈妈担心你,也是正常的。只是说话的方式……可能不太恰当。”
顾千媚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
“她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说,像是在替母亲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外婆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更深的、更软的东西,像月光照在竹叶上,安安静静的。
“你妈妈很辛苦。”外婆说,“一个人带孩子,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心里攒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骂你,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走不出来。”
顾千媚抬起头,看着外婆。
外婆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双手很暖,皮肤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顾千媚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哭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人看见了,被人接住了。
江言澈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对话。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送她回去。”
外婆点点头:“一起吧。”
“奶奶不用了——”顾千媚想说不用麻烦,但外婆已经站起来,拿起门口的一件薄外套。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外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走吧,我陪你。”
三个人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外婆走在中间,顾千媚走在左边,江言澈走在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的时候,顾千媚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我上去了。”她说。
“我们送你上去。”外婆说。
她没再推辞。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暗得很。江言澈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很轻。上了三楼,家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她推开门。
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握着手机。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如释重负,又变成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哪了——”母亲的声音哽住了,看见她身后的人。
外婆站在门口,微微笑了笑:“你好,我是言澈的外婆。这是言澈,千媚的同学。”
母亲愣在原地。
“阿姨好。”言澈向千媚母亲礼貌的问了好。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连忙请老人和言澈到客厅坐坐。
老奶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顾千媚不舒服,江言澈借了衣服给她,她洗干净送回来,母女之间闹了点误会。
她说得很轻,很淡,没有提母亲骂人的那些话,也没有提顾千媚哭着跑出来的样子。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生气。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谢谢你们……送她回来。”
“应该的。”老奶奶说。
外婆拉着母亲的手。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外婆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年轻的时候,家里也难。孩子他外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有时候也会急,也会骂孩子。骂完了自己又后悔,但下一次还是忍不住。”
母亲低下头。
“但是啊,”外婆拍了拍她的手,“人得往前看。一直停在过去,自己出不来,孩子也跟着受罪。你一个人把孩子养这么大,多不容易。别把大人的事,压在她身上。”
母亲的眼眶红了。
“她是个好孩子。”外婆看了顾千媚一眼,“懂礼貌,也懂事。你把她教得很好。”
母亲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顾千媚站在旁边,鼻子一酸。
外婆站起来:“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母亲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门口,她拉住外婆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您。”
外婆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外婆和江言澈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安静地往前移。
外婆走得不快,江言澈也跟着慢下来。
“那女孩子,”外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好漂亮。”
江言澈没接话。
“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哭起来也好看。”外婆像是自言自语,
“嗯。”
“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们班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啊。”
江言澈沉默了两秒:“……没什么好说的。”
外婆笑了笑,没再追问。
月光照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千媚关上门,站在玄关。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洗洗睡吧。”母亲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千媚“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母亲在洗漱。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十分钟,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瓷杯,冒着细细的热气。
顾千媚坐起来,说了声“谢谢”。
母亲没走。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顾千媚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在她发顶停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顾千媚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千媚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妈,”她说,“晚安。”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把手从顾千媚掌心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晚安。”
她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顾千媚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温的,甜度刚好。
她把杯子放下,躺回去。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