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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金 中午放学铃 ...

  •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顾千媚没有动。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教室里凳子刮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又渐渐退去。
      教室安静下来,她闭着眼睛,小腹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下坠。闷闷的、钝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怎么都挪不开。
      她以前也会疼,但没有这么厉害。大概是昨晚贪凉,多吃了两口冰棍,今天早上就觉得不对。她想等人都走了再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趴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踩在她心口上。
      她没抬头。
      “你怎么还没走?”
      江言澈的声音。低低的,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但小腹又一阵疼,只好继续趴着,闷闷地说:“忘了东西。”
      她听见他翻桌子的声音,大概是回来取资料的。然后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窗外蝉鸣的间隙里,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
      江言澈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伸手去擦,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你……”他顿了一下,“那个?”
      初二上学期,生理卫生课上过了。男生们知道大概,班上女生体育课请假的时候,偶尔会有人起哄说“又疼了”。
      顾千媚的脸更白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窘的。她咬着嘴唇,没说话。窗外的蝉忽然叫得更响了,像是在替她掩饰什么。
      江言澈没再问。
      他把文件夹放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过来。
      “穿上。”
      顾千媚愣了一下。他的校服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她接过来,又暖又重,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指尖忽然不凉了。
      “能走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是软的,她扶住桌角,等那一阵晕眩过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他站在旁边,伸出手,但未碰到她的胳膊。那只手悬在她手臂旁边几厘米的地方,像一道还没落下来的影子。
      “我送你。”
      “不用——”
      “走吧。”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
      她只好跟上去。

      出了教学楼,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五月的天蓝得发脆,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干干净净地铺在天上,一片云都没有。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味,混着操场上扬起的尘土气息。花圃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白得扎眼,香气浓得化不开,从热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清甜怡人。
      顾千媚跟在他后面,踩着他影子走,他走得很慢。校服披在肩上,袖子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像一件不合身的大衣。她把袖子拢了拢,手指攥住衣领,不让它滑下去。
      一路上没什么人。食堂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说笑,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
      到了自行车棚,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车是山地车。黑色的,车架很高,轮胎很宽,链条在太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干干净净。但后轮上没有座位。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言澈推着车出来,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事,”他说,“你坐前面。”
      “前面?”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车架前面那根横杆,斜斜地连接着车把和车座。窄窄的一根铁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看起来坐上去就不舒服。
      “坐这儿?”她不确定地问。
      “嗯。”他把车停稳,一只脚踩在地上,双手扶着车把,“上来吧。”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腿抬起来,够不到那根横杆。她个子不高,加上腿软,怎么都跨不上去。试了两次,脚尖堪堪碰到横杆,又滑下来了。她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疼的,是窘的。
      江言澈看了她一秒,把车又往她这边倾了倾,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臂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指尖是热的,带着太阳的温度。
      “踩这儿。”他用脚点了点脚踏板。
      她踩上去,借着那股力,终于坐上了那根横杆。铁管硌得她不舒服,但比站着好多了。校服从肩上滑下来,她赶紧抓住,搭在腿上。
      她坐在横杆上,正好挡在他和车把之间。他的手臂要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才能握住车把,整个人几乎要把她圈在怀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跨上车,脚踩上踏板,双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了车把。
      他们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她的后背靠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下巴就在她头顶上方一点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温热的,像五月的风。男生身上的味道——像柠檬,又像薄荷,混着一点运动后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不让人讨厌。
      少年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的,很稳。咚,咚,咚。像远处有人在敲鼓,闷闷的,却很有力。
      女生的心跳就不那么稳了。
      “走了。”他说。
      自行车动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她坐在横杆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风吹起她的马尾,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路过校门口减速带的时候,车子颠了一下。她没坐稳,身子往前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结实,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少年人有力的肌肉。
      “没事吧?”他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嗡嗡的。
      “没事。”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他骑得不快,很稳。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一地碎金子,明明灭灭的。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被阳光照透了,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烘烘的甜香,是槐花的味道,从不知谁家的院子里飘出来,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唱歌。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头顶,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和心跳的节奏不一样。他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她手上,落在他扶着车把的手臂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谁在眨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骑下去,永远不要到头。
      街边的店在放歌,有人在等公交车,有小孩在追着跑。小卖部门口的冰柜滋滋地响着,老板娘坐在板凳上扇扇子,满眼笑意的看着他们。世界照常运转,但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她坐在一辆山地车的横杆上,被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学期的男生送回家。
      而她居然没有觉得害怕。

      “前面那个路口?”他问。
      “嗯,左转,第二栋。”
      他拐进巷子,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谁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白的,蓝的,粉的,在风里鼓成一个个大泡泡。
      她撑着车把跳下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多了。脚落地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一路上靠着他的温度,那种被圈在怀里的安全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他伸手拨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
      “衣服洗干净还你。”她说。
      “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拒绝。那一眼很短,但她觉得很长。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的,像秋天泡在水里的板栗壳,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影子。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一只脚踩着地,扶着车,看着她。午后的阳光很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他眯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还不回家?”她问,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了一下。
      “看你上去。”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跑上二楼,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黑色的山地车,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站在阳光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出头去。
      再然后他骑上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不知哪处的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下午闷热的风。远处有人在放广播,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心跳还是很快。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刚才坐在横杆上的时候,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想起风吹过的时候,他的手臂轻轻碰到她的肩膀。想起他低下头的时候,呼吸落在她头顶,温热的,痒痒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蝉鸣还在继续,一声长,一声短,像这个漫长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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