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言色，岁岁千媚》晶鱼公主

2、《远大前程》 顾千媚的到

　　顾千媚的到来，在整个年级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第一天课间，就有人借着路过，往她这边看。男生们假装讨论作业，眼睛却往那个靠窗的角落瞟；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用课本挡着嘴窃窃私语。
　　“就那个？新来的那个？”
　　“对，坐江言澈对面那个。”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从外校转来的。”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顾千媚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些声音。
　　她不习惯被注视。
　　在原来的学校，她也知道自己长得有些突出，站在人群里总是会被多看两眼。但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可换了新学校，这些都不管用了。
　　第二节课下课，窗外开始有人。
　　不是本班的，是隔壁班的男生，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假装聊天，眼睛却往教室里瞟。有一个还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她这边张望，被同伴笑着拽回去。另一个干脆趴在窗户上，明目张胆地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顾千媚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课本上。

　　顾千媚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课本上。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
　　“看什么看？”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她偷偷抬眼，是邱爽——她后来才知道的名字，坐在江言澈旁边那组的胖子。他正瞪着窗外那几个男生，挥了挥手：“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美女啊？”
　　窗外那几个讪讪地散了。
　　邱爽转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一笑：“别理他们，没见过世面。”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哎，你叫顾千媚是吧？”邱爽已经凑过来了，一脸八卦，“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咦？你在画画？画的真好？能给我画张像不？”
　　“你闭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是江言澈。
　　他一直低着头看书，从头到尾没抬过眼。但这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邱爽却立刻缩回去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邱爽笑嘻嘻地转回去，趴在桌上睡觉。
　　顾千媚偷偷看了江言澈一眼。
　　他还是没抬头，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课本。窗外那几个男生已经走了，走廊空下来。但她知道，下午、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她只能装作看不见。
　　就像那些目光不存在一样。

　　第三节是英语课。
　　顾千媚最怕英语课，不是怕学不好，是怕被提问。她从小就不敢在人多的时候说话，一站起来就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
　　偏偏今天倒霉。
　　她正望着窗外发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再过一阵就该落了——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顾千媚。”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班都回头看她。
　　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最喜欢提问走神的学生。此刻她正盯着顾千媚，手指点着黑板上的一行英文。
　　“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
　　顾千媚抬头看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一句话，是课文里的一段。她记得昨晚读过，但具体怎么翻译……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句话是：
　　“I cannot fix on the hour, or the spot, or the look, or the words, which laid the foundation. It was in the middle before I knew it had begun.”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她。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单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什么hour，什么spot，什么foundation——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昨晚布置的阅读，”周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远大前程》，狄更斯。你没看？”
　　她低下头，脸烧得厉害。从耳根到脖颈，全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低垂的睫毛照成淡金色，颤颤巍巍地抖着。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对面。
　　江言澈低着头，一只手压在课本下面，另一只手在写字。他的动作很轻，很快，然后把手往她这边推了推。
　　课本下面露出一角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很大，大到她站着也能看清：
　　“我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地点、神情或言语，它们共同奠定了基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早已身在其中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千媚？”周老师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张便利贴，一字一字念出来：
　　“我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地点、神情或言语，它们共同奠定了基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早已身在其中了。”
　　念完，她抬起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翻译得不错。下次别发呆，坐下吧。”
　　她坐下来，腿都是软的。
　　教室里恢复了讲课声。她低着头，看着那张便利贴，手指轻轻按住它，不敢抬头看对面。
　　那句翻译还在眼前晃。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早已身在其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更快了。

　　下课铃响，周老师走了，教室里热闹起来。
　　林昭从后面探过头来：“你刚才吓死我了！周师太专门挑走神的提问，你也敢发呆？”
　　“我没发呆。”顾千媚说。
　　“那你盯着窗外看什么？”
　　“看树。”
　　林昭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
　　顾千媚把那张便利贴从课本下面拿出来，看了两眼。字很整齐，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她抬头看对面，江言澈正在收拾课本，准备换下节课的数学书。
　　“那个……”她开口。
　　他抬头。
　　她把便利贴递过去：“谢谢。”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夹进书里。
　　“不用。”他说。
　　然后他就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千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昭又在后面探头：“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她飞快地说。
　　但她心里记着：他帮了她。

　　下午大课间，顾千媚去了一趟小卖部。
　　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运动饮料——那种蓝色的，瓶身上印着流汗的运动员，看起来很活力的样子。她想，他喜欢运动，这个应该可以。
　　结账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五块五，够她吃一顿早饭了。但她还是付了钱。
　　回到教室，江言澈不在。
　　他的座位上只有那堆永远整整齐齐的书，和一只黑色的笔袋。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饮料不知道往哪儿放。
　　“找言澈？”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邱爽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她。
　　“没有。”她飞快地说，把饮料往身后藏。
　　“我都看见了。”邱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蓝色那瓶，言澈爱喝的。你给他买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不是……我是……他刚才帮我……”她语无伦次。
　　“帮你什么？”邱爽凑过来，一脸八卦。
　　“帮你什么？”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顾千媚转头，看见江言澈正从后门走进来。他满头是汗，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刚才应该是去打篮球了，头发梢还滴着汗，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她手里的饮料，愣了一下。
　　邱爽在旁边笑出声：“言澈，有人送水！”
　　江言澈看都没看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外套扔在椅背上。
　　顾千媚站在那儿，进退两难。饮料在手里攥着，瓶身都被她捂热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瓶饮料放在他桌角。
　　“上午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这个……请你。”
　　然后她飞快地坐回自己座位，把脸埋进课本里。
　　她听见邱爽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言澈，她为什么请你喝饮料，我也想收饮料！”
　　“闭嘴。”江言澈的声音。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哎，这饮料喝不喝？不喝给我，我渴了。”
　　“滚。”
　　顾千媚埋着头，耳朵尖都在发烫。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是邱爽的，还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她偷偷从课本边缘看过去。
　　江言澈正低头看着那瓶饮料，脸上没什么表情。汗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地上，一小摊水渍。然后他把饮料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滴顺着脖颈滑下来的汗照得亮晶晶的。
　　邱爽在旁边瞪大眼睛：“还真喝？你不是说不喝外面的水？”
　　“你管得着吗？”
　　邱爽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顾千媚飞快地把头低回去。
　　但她看见了。他喝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她不确定。

　　放学，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橘红色。有几个高年级的还在打，球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场边放着一排书包和水瓶，乱七八糟的。
　　她忽然看见那瓶蓝色的饮料。
　　它就放在一堆水瓶中间，很好认，蓝得很显眼。
　　江言澈正站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投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篮筐。他跑过去捡球，顺手拿起那瓶饮料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肩胛骨。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投完篮就跑回去防守，一句话不多说。
　　她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还能听见身后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
　　砰，砰，砰。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