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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对峙   山路在 ...

  •   山路在第三天午后终于开阔起来。
      明光寺山门前的石阶久经岁月打磨,光滑发亮,石缝间丛生青苔,湿滑难行。
      江远之立在阶下,静静仰头凝望山门,伫立许久。
      “师父。” 江衡安轻声开口,他早已知晓,多年前师父曾与曹钧宁一同前来此地抢夺剑谱。
      师父大抵是触景生情了。
      江远之缓缓回神,浅淡一笑,抬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石阶绵延百级,从山脚直通后山,他步履缓慢,每走上十余阶便要驻足歇息。
      曹钧宁始终与他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目光牢牢锁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看他每一次抬脚落脚,心口便如细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地疼。
      到了后山,江远之推开江衡安的手,整了整衣袍,把额上的汗擦干净,又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头发。
      他们先来后山找严笙道,毕竟明光寺多是女尼,男僧都在后山这里,居士也暂居此处。
      严笙道的院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木鱼声。
      江衡安走到熟悉的房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后,木门缓缓拉开。
      严笙道眉目清润,气质温雅如玉,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沉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初见江衡安,眉眼漾起欣喜,下意识转头寻觅曹钧宁,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江远之的视线里。
      “江…… 江前辈。” 严笙道声音发颤,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吐出三字。
      他躬身俯首,行最重的晚辈大礼,姿态卑微,似罪人直面债主。
      江远之看着这个弯腰低头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上,他的轮廓上。
      严忠明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严笙道更无辜的人了。
      “快起来吧,我不该受这个大礼。”
      江远之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后辈说话。
      严笙道身形微颤,缓缓直起身,抬眼望见江远之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病容,呼吸骤然一滞。
      他修习医术多年,见过无数饱受病痛折磨之人,一眼便看透,此人已是毒入骨髓,药石难医。
      江远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是温和。
      “你长大了。”江远之的声音轻轻的,“像你母亲。”
      严笙道微微愣了一下,眼眶泛红。
      亲密如曹钧宁,也从没有对他说过,严笙道像他的母亲。
      仿佛严笙道是严忠明的一个配件,是曹钧宁的责任,仿佛在那一场江湖恩怨的纠缠之中,严笙道的一切都围绕着严忠明的所作所为而被定义。
      只有江远之,如今还能笑着对他说,你像你母亲。
      严笙道通透□□,就这一个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曹钧宁心中只有江远之一人。
      这般温柔细腻之人,被爱过便是一生执念。严笙道再怎么体贴,又怎么能比得过江远之?
      “江前辈是来寻静籁师太?” 严笙道勉强稳住声线。
      江远之颔首示意。
      “师父在山顶花圃。” 严笙道侧身引路。
      “不急。” 江远之放缓语调,“你先平复心绪。”
      简单一语,却让严笙道心头一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没事了,江前辈,我带你去找师父。”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江衡安和曹钧宁。
      说来有些怪异,严笙道敬慕曹钧宁,又和江衡安有一些知己之情,而江远之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能够夺去他所有的注意力。
      “……曹叔,江公子……你们自便。”
      江衡安上前一步:“我也去。”
      曹钧宁没有说话,却也朝严笙道点了点头。
      严笙道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这两个人,便往花圃引路。
      山顶崖边,静籁师太静坐打坐,双目轻阖,宛若一尊沉寂石像。江远之止步于十步之外,轻声唤道:“师太。”
      空旷山崖之上,寥寥数语清晰回荡。静籁师太抬眸淡淡一瞥,随即闭目,嗓音沙哑苍老:“久违了。”
      “好久不见。” 江远之缓步上前,盘腿与她对坐。
      曹钧宁立在山路拐角,远远凝望二人。
      静籁师太抬手搭上江远之的脉搏,四下陷入死寂。他想靠近聆听,双脚却重若千斤,寸步难移。
      江衡安亦是满心惶恐,最怕师太宣判绝境,怕师父仅剩三个月性命,分毫不少。
      他慢慢转身望向远处的严笙道,缓步走上前。
      “哎。”他叫了一声。
      严笙道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可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师父没死。”
      严笙道眸光微动,打量着他刻意模仿曹钧宁的装束。
      “我知道,或许你想说说你们去了平安关那边之后的事。”严笙道说,语气真诚。
      江衡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就是……遇到了魔教,我们都受了伤。”
      严笙道不再追问,只说:“江前辈没死,我心里的负担小了一些,可看他的面色……”
      江衡安点了点头:“三个月,都怪我……都怪我。”
      曹钧宁在山崖边站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站在那里,他会疯掉。
      他下意识往后山走去,他来这里扫过墓,擦拭过碑刻,那里很安静,也许他可以平复一下心情。
      空悟小师傅的墓碑静静立在林间,碑面光洁无尘,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石碑,瞬间明白,是严笙道常年前来清扫。
      他来了,替他打扫着这座坟。
      曹钧宁跪在坟前,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笙道与江衡安也往后山而来。
      严笙道看见他这个样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曹叔。”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你上次来的时候,打扫了空悟师父的坟吧?”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严笙道微微笑了笑:“我留意到了,就替你时时打扫。”
      曹钧宁看着严笙道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谢谢。”
      严笙道摇摇头说:“我只是替曹叔做点小事。”
      江衡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曹钧宁蹲在石头上,可怜巴巴的。
      他看着严笙道蹲在曹钧宁旁边,温温和和的,像一盆炭火。
      他心里那个想恨恨不起来的东西,又开始翻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是气曹钧宁选择了救他而没有选择救师父?
      是气师父对曹钧宁还留着那块玉佩?是气严笙道对谁都这么好?
      还是气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在这里像个怨妇一样酸溜溜的?
      他从魔教回到平安关开始,就内疚,烦躁,无助的不得了。
      没有人揪着他,打他一顿,也没有人能让他撒气。
      江远之曹钧宁这一路沉闷不语,江衡安也是一样的压抑,他没有社会的磋磨,没有丰富的经验,他只是,很生气。
      江衡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我不懂。”江衡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瞪着曹钧宁,咬着牙。
      江衡安猛地转向严笙道,眼睛通红:“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你替他打扫什么坟——”
      严笙道微微愣了一下。
      江衡安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快疯了。
      “你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都疯了,全都疯了。”
      曹钧宁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衡安。”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江衡安听到那个称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你——”江衡安的手握上了剑柄,“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曹钧宁看着他,目光里有痛苦,有疲惫,有愧疚。
      “凭什么?”江衡安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凭什么师父和严笙道如此待你?!你又为什么辜负两个人!”
      话没说完,长剑骤然出鞘,冰冷刃口直直抵在曹钧宁颈侧。
      剑刃微凉,擦出细密血痕。曹钧宁纹丝不动,坦然迎上他的怒火,不躲不避。
      江衡安的手在抖,剑刃贴着曹钧宁的皮肤,微微颤动,随时都可能割下去。
      “你为什么不躲?!”江衡安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曹钧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站着不动我就会心软?”江衡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以为你摆出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我就不敢?”
      “衡安,把剑放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江远之不知何时伫立在不远处,面色惨白,神色冷冽。
      江衡安浑身僵住,在师父冰冷的目光里,心头惶恐蔓延。长剑哐当落地,清脆声响打破山林寂静,少年狼狈垂首,泪水肆意流淌。
      “他——”
      “放下。”
      江衡安咬了咬牙,手一松。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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