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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折磨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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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沿着一条小溪零零散散地盖着几间土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
江衡安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跟主人商量借宿一晚。
主人是个老大娘,看着江远之那张苍白的脸,二话没说就让他们住下了,还煮了一锅红薯粥,把自家腌的咸菜拿出来给他们就粥。
江远之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手上捧着一碗热粥,低着头慢慢地喝。
江衡安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喝得很快,像个小孩子。
老大娘坐在灶台后面添柴,看了他们几眼,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是父子吧?长得不像,但瞧着那个劲儿,挺像的。”
江衡安差点被粥呛死。
他咳了好几声,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又偷偷看了站在门口的曹钧宁一眼。曹钧宁靠着门框站着,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不是。”江衡安说,“这是……这是我师父。”
“哦,师徒啊。”老大娘点了点头,“师徒也是缘分,比亲的还亲的也不少。”
江衡安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江远之吃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叫了江衡安一声。
“衡安,把剑拿来,趁天还没黑,我看看你的‘云开雾散’练得怎么样了。”
江衡安放下碗,从包袱里抽出剑,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夕阳还有最后一点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暗金色,连空气都是金色的。
江衡安站定,提剑,手腕一转,剑光一闪,使出了“云开雾散”的起手式。
江远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起手对了,接下来的连招呢?”
江衡安深吸一口气,剑势一转,从起手式变成了第二式,然后手腕一拧,想要变到第三式。
可他拧到一半,手腕就僵住了,怎么都拧不过去,剑势断在了那里,像是一条河被拦腰截断,水花四溅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卡在那里。”江远之走下台阶,走到江衡安身边,“你看好了。”
他接过剑,右手持剑,左手轻轻托着右手的手腕,做了一个极慢的演示。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剑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条丝带,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凝滞。
曹钧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场景,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的不是江远之在教剑法。
他看见的是十年前,桃花林里,年轻的江远之在教初出茅庐的曹钧宁剑法。
他现在就站在几步之外,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件粉色的衣袍,还是那个温柔的、耐心的、像春风一样的声音。
他对面是个玄色衣衫的少年,竖着高马尾,一脸不服输和期待,就像十多年前的曹钧宁。
“看清楚了吗?”江远之收了剑,把剑还给江衡安。
江衡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清楚是看清楚了,可是做不出来。”
江远之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随时都会消散。
“慢慢来,不着急。”
他又教了几遍。
江衡安一遍一遍地练,手腕都拧酸了。
“不错。”江远之靠在台阶的柱子上,看着江衡安练剑,嘴角微微上翘,“你进步很快,比我想的还快。”
江衡安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了一下。
他笑完之后,忽然看见站在门口的曹钧宁。
曹钧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也在看着这个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羡慕,有怀念,有痛苦。
他看着江远之看江衡安的眼神。
那个眼神曾经是他的。
江衡安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忽然觉得这把剑很重,重得他拿不动。
江远之的眼神没有变化,他就是在看曹钧宁,在透过江衡安,看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曹钧宁。
师父喜欢的人不是他。
江衡安咬着牙,把剑插回鞘里,走进屋里去喝了一大口水。
那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可他心里还是烧得慌。
晚上,老大娘把东厢的屋子让给他们住,自己去西厢跟儿媳妇挤一挤。
江衡安把被褥铺好,让师父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自己躺在中间。
曹钧宁还是不敢靠近。
他拿了条褥子铺在门口的地上,靠着门板坐下,把外袍脱下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虫子叫的声音。
江远之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江衡安。
“衡安。”
“嗯。”江衡安睁开眼睛,看见师父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的‘云开雾散’第三式,明天再练几遍,应该就能连上了。”
“知道了。”
“第四式不急,也许……的剑法更适合你,适合你你就用,不必为了我强硬地用云渐剑法。”
“……嗯。”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师父你别说了。”江衡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又不是不教我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黑暗中,江远之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睡吧。”
江衡安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口那边,曹钧宁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褥子上坐起来,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赤着脚,无声地走到炕边。
江衡安还没睡,看见一个黑影走过来,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曹钧宁弯下腰,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声音轻得像是用气在说:“给你师父。”
江衡安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青色的,圆圆的,只有铜钱大小,中间刻着一朵桃花。
玉佩的表面很光滑,光泽温润,一看就是被人常年佩戴着的。
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远之。
江衡安握着这块玉佩,五指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
他想说“不”,想说“你自己给他”,想说“你没有手吗”。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见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咬了咬牙,轻轻地推了推师父。
“师父。”
江远之睁开眼睛。
江衡安把玉佩递过去。
“他给你的。”
江远之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从江衡安手里接过那块玉佩。
他的手指碰到了江衡安的手心。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江衡安看见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江远之握着那块玉佩,低下头,看着那个“远之”两个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摩挲着玉石的表面,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还留着这个。”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衡安听着那句话,看着师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江远之把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把玉佩放在了枕头旁边。
“睡吧。”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土墙,把后背留给了江衡安。
江衡安看着师父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曹钧宁已经回到了他的褥子上,背靠着门板坐着,没有躺下。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可江衡安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光。
江衡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拧成了一团。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生疼。
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不肯跟曹钧宁说话。
他想不通曹钧宁为什么不走过来。
明明心里都有对方,明明都放不下,明明只要有一方往前走一步,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可谁都不肯走那一步。
江衡安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翻来覆去,怎么都理不清楚。
师父喜欢曹钧宁,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他看得出来,从那天在山路上看到曹钧宁从山包后面转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
师父需要的不是他在这里酸不拉几的。
师父需要的是最后的日子里,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哪怕那个人不敢走过来。
哪怕师父不叫他过来。
江衡安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江衡安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江衡安的鼻头一酸,又想哭了。可他忍住了,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们吃了老大娘做的早饭,是红薯粥配腌萝卜,还有两个玉米饼子。江远之吃了小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粥,比昨天多吃了一些。
江衡安看着师父多吃了一点,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曹钧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熟鸡蛋,用布包着,塞到江衡安手里。
“给你师父。”他还是那句话,声音还是那么轻。
江衡安接过鸡蛋,看着曹钧宁那张憔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就不能自己给吗?”
曹钧宁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他……不想跟我说话。”
江衡安咬了咬牙,把鸡蛋放进包袱里,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江衡安把鸡蛋拿出来给江远之。
“他给你的。”
江远之看着那个鸡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嗯。”
他把鸡蛋放进了袖子里,没有吃。
他们继续赶路。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烈,山间的雾气散了,远处连绵的山脊看得清清楚楚。
曹钧宁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靠得很近。
江衡安也感觉自己特别难受。
他看着师父在前面慢慢地走,看着曹钧宁在后面默默地跟,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那三步距离,一步都没有缩短过。
江衡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袍。
那件衣袍是新的,是为了模仿曹钧宁才做的衣服。
穿在他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江衡安看着那件衣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往下撇了一下,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个面具一样。
以前,他穿着师父的衣袍,用着师父的剑法,学着师父的语气。
他以为这样就能离师父近一点。
而现在,师父看的是透过他身上这件衣袍看到的,另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
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玄色衣袍,满脸的疲惫和痛苦,看起来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的狗。
那个人才是师父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