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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温和 严笙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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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笙道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都过来。”江远之的声音不大,可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冷。
“胡闹。”
两个字,轻轻的,可是砸在地上像是两块巨石。
江衡安的膝盖先弯了下去。他跪在山路的碎石子上,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曹钧宁愣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比江衡安慢得多,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认命。
江远之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地扫了一遍。
“佛门净地,这是在闹什么?”
“师父——”
“衡安!”
江衡安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曹钧宁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要吵下去吵。”江远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两个人的心上,“从这里出去。你们两个,一起。”
曹钧宁缓缓起身,步履踉跄,默然转身下山。途经江衡安时,只留下一句沙哑的 “走吧”。
江衡安满心委屈,却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紧随其后。
二人离去,山间重归寂静。严笙道走到身侧,轻声道:“江前辈,你的手在抖。”
江远之低头望去,指尖震颤不止,浅浅一笑,淡化眼底疲惫:“无妨,陪我四处走走。”
严笙道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江远之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很慢。
他的脚步不稳,好几次踩在碎石子上都晃了一下,可每次都在要摔倒之前稳住了自己。
他们走过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还有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这边。”严笙道在前面引路,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江远之的步调,“后山有一处温泉,水温正好,我平时累了会去那里坐坐。温泉水可以舒筋活络,对身子有好处。”
江远之“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绕过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不大的水潭,水面上冒着袅袅的热气,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
潭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藻,随着水波轻轻摇摆。
温泉的四周种着一些药材,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草。江远之的目光扫过那些树,忽然停住了。
潭水东侧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种着几株树。那些树不大,最高的也不过一人高,枝干纤细,树皮是深褐色的,枝条上光秃秃的,还有被锋利的刀剑削断的痕迹。
可江远之认出了那些枝条。
桃花枝。
那些枝条的形态、颜色、分叉的方式,他太熟悉了。他从小在桃花林里长大,这些年看过多少桃花,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根枝条的样子。
那些是桃树。
很年轻的桃树。
江远之的目光从桃树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另一片地上。
那里也种着几株树,更小,更纤细,最高的也不过齐腰高。它们的枝条比桃树更柔韧,树皮更光滑,还带着一种淡淡的青色。
海棠。
江远之认出了它们。
那几株海棠还很稚嫩,树干细得像筷子,在风中微微摇晃,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它们活下来了,每一株都活得好好的,枝头的芽苞饱满结实,再过些日子就会冒出嫩绿的新叶。
江远之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你种的?”他问。
严笙道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桃花。”江远之走到那几株桃树旁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枝条,“为什么种桃花?”
严笙道微微一笑。
“因为我仰慕曹叔。”他的声音不大,可是说得很坦然,坦然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情,“我知道他喜欢桃花,所以我想种一些桃花,等他来的时候,可以看到。”
江远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是也没有嘲讽。他就那么看着那几株桃树,目光很柔和。
“海棠呢?”
严笙道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可是很真,像是回忆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江公子来找我,看到了这些桃树。他问我为什么种桃树,我就告诉他了。他开导了我,佛门讲究顿悟,我大概就是那时候有这种感觉吧。”
严笙道走到那几株海棠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海棠的枝条。
“所以我种了海棠。”严笙道说,“春天开,粉嫩嫩的,像桃花。”
江远之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严笙道。
夕阳的光落在严笙道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他的眉眼清秀温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能一眼看到底,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江远之忽然笑了:“你比衡安还像我徒弟。”
严笙道抬起头,也并不反驳。
“我们两个很像。”江远之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穿我的衣服,学我的剑法,可他不像我,他像钧宁——年轻时候的钧宁,莽撞的,天真的,一根筋的。”
严笙道听着,似乎很是认可。
“可你不一样。”江远之看着严笙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种海棠,是因为你知道桃花不该是你的。这个道理,衡安到现在都不懂。”
严笙道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公子和曹叔很像。”他忽然说。
“对。”江远之声音很轻,“只有熟悉他们两个的人才知道。”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丝笑意里有怀念,有心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甜蜜。
“所以江公子像曹叔,是意外么?”严笙道忽然说。
江远之抬起头看着他。
“江公子是被您养大的。”严笙道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如果说我是自愿像您,那江公子为什么像曹叔呢?”
江远之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笙道。”他忽然叫了严笙道的名字,没有带任何称呼,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严笙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很聪明。”江远之说,“比我想的还聪明。你不仅聪明,你还善良。善良比聪明更难。”
江远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严笙道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稳住了,没有拒绝严笙道的搀扶。
“带我去温泉边坐坐吧。”江远之说。
严笙道扶着他走到温泉边,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让他坐下。
石头被温泉水汽浸润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不像山里的石头那样冰凉。
江远之坐下来,把脚放在温泉边上。
温泉的水汽蒸腾上来,湿润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淡淡的硫磺味道,混在竹叶和泥土的清香里,倒也不难闻。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跟黄昏告别。
过了很久,严笙道终于开口了。
“江前辈,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江远之看着水面,没有回答。
“静籁师父怎么说?”严笙道又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她……有没有办法?”
江远之声音很轻很轻:“你觉得呢?”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冒着热气的温泉,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您说咱们两个相似。”严笙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黄昏的宁静,“倘若是我,恐怕不会就这么了结。”
江远之转过头看着他。
严笙道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温泉的水汽,看起来有些湿润,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了结?”江远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了结?”
严笙道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很轻很淡,可那种默契让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温泉的水汽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明显,白茫茫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回去吧。”江远之撑着石头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再坐下去,我怕你要跟我聊到天亮。”
严笙道站起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与前辈聊天,一点不觉得时间飞逝,既然来到此处了,江前辈不如泡泡温泉吧,这里水温,解解乏。”
江远之没有拒绝,把手臂搭在了严笙道的肩膀上。
“我以前。”江远之忽然说,“也这样搭着钧宁的肩膀走路。每次我搭上去,他都要说我把他的肩膀压矮了。”
严笙道笑了一下:“前辈消瘦的很,怎么能压坏人?曹叔也太娇弱了。”
江远之似乎也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也笑了起来,和严笙道一起脱了衣服,进了池子,聊起了当年的曹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