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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替代   两个人 ...

  •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月光里,走进了那个无边无际的、被月色浸透的夜里,留下身后那座冷冰冰的牢房,和那个窄窄的、高高的窗。
      江衡安想要去告诉曹钧宁或者李索一声,但他找不到机会插嘴,每每想起这件事,又关心着江远之的身体,一时就忘了。
      从地牢出来之后,江远之一路带着江衡安翻过了一座山,穿过了一片树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江衡安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像是怕一不留神,前面那个人就会像一阵烟一样消失掉。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小小的山头上。
      山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晨曦中一盏一盏地熄灭,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江远之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解开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江衡安。
      “喝点。”他说,“走了半夜了,暖暖身子。”
      江衡安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是凉的,可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师父,我们去哪里?”他问。
      江远之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渐次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些被晨雾笼罩的山峦,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树梢,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挑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他说,“北边的雪山,南边的海岛,西边的荒漠,东边的大海。到处都去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有些悠远的味道。
      “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去,但一直没去成。”
      “哪里?”江衡安问。
      “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靠近山边,没什么名气,地图上都找不到。”江远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向往的笑,“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冬天也不冷。村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水是甜的,酿出来的酒特别好喝。”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我想去那里看看。”
      江衡安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师父想去的地方,他想了很多年,一直没去成。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了。
      江衡安把酒葫芦递还给江远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那就去。”他说,语气很坚定,“现在就动身,到了南方,我给你打酒喝。”
      江远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好。”他说,“走。”
      他们在山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地爬上来,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把整片大地都照亮了。
      江衡安看着身边那个被晨光照亮的人,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长发,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色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早晨,停在这个山头,停在这片被阳光照亮的天地之间。
      师父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他会永远活在这个早晨里,活在这片金色的光里,活在自己身边。
      他们到了一座小镇上。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两边开着些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他们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江远之说要在镇上采买些东西,再去南方,路途遥远,得准备充分些,干粮、药材、换洗的衣物,都得带齐。
      江衡安说好。
      那天晚上,江远之早早地就睡了。
      虽然嘴上不说,可江衡安看得出来。
      那些毒在慢慢地侵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偷走他的力气、他的精神、他的时间。
      江衡安坐在床边,看着师父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把那张原本就很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出了客栈。
      小镇的夜很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衡安找到了一家裁缝铺,门板已经上好了,可里面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想做身衣服。”江衡安说,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明天再来吧。”
      “我现在就要。”江衡安的语气很坚持,“我给双倍的价钱。”
      门板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板被卸下来一块,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老脸。
      “你要做什么衣服?”
      江衡安想了想,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在想曹钧宁。
      那个男人,清冷,骄傲,执拗,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师父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的。
      江衡安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想笑了。
      师父只有三个月了,他想让师父开心一点,想给师父一个念想,一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想起来就会笑、会暖、会觉得人间值得的念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试试。
      “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他问。
      老裁缝看了看他量好的尺寸,捋着胡子算了算。
      “赶一赶,后天吧。”
      “再快一点。”江衡安说,“我加钱。”
      玄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太好,但胜在剪裁合身,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挺拔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江衡安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目英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他把头发散开,重新束了一个高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别住,和曹钧宁平时束发的方式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人,更不像他自己了。
      或者说,更像另一个人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陌生的、但又无比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为师父疼的。
      也为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师父看见了会怎么想,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残忍。
      可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做。
      师父喜欢曹钧宁,喜欢了一辈子,到死都放不下。
      可他见不到曹钧宁了。
      那就让自己来当这个替身吧。
      哪怕只是有一瞬间,让师父觉得,曹钧宁就站在他面前,陪着他,看着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那就值得了。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另一头,江远之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片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师父。”江衡安叫了一声。
      江远之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高高的发髻,玉簪别住,剑眉星目,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青松,孤傲而倔强。
      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江衡安捕捉到了。
      他看着师父那双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光,碎成了星,碎成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亮晶晶的、年轻时的梦。
      那些光在他的瞳孔里闪了一下,闪了两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
      江远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衡安,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江衡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心酸,有心疼,有欣慰,有无奈,有无可奈何,也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沉进去的悲伤。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我们还要赶路呢。”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换发型,没有问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可他什么都知道。
      江衡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粉色的衣袍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摸了摸自己束起的发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远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江衡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师父在前面等着他呢。
      不管他穿成什么样,不管他像不像谁,师父都会等着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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