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离开 江衡安 ...
-
江衡安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整间地牢里都是他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碰撞,碎成一地。
江远之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他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月光慢慢地从地牢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从江衡安的脚边滑到江远之的衣袍下摆上,把那件粉色的衣袍照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旧梦。
过了很久很久,江衡安的哭声终于渐渐地小了。
他从膝盖后面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厉害,眼皮又红又亮,像是被蜜蜂蜇过一样。
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栅栏外面坐着的江远之,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酸得想哭,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大概是哭干了。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的声音,“你去见见他吧。”
江远之的手指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起来。
“不去了。”江远之说,语气很轻很淡。
“为什么?”江衡安的声音又在抖了,“你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可以——”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紧又疼。
“见了又怎样呢?”江远之反问道。
江衡安张着嘴,答不上来。
对呀,见了又怎样呢?
见了面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是伤人的。说什么都是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重新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
“师父……”
“衡安,你不明白。”江远之把手收回去,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道窄窄的窗,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空和那几颗零零散散的星星。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后悔。有些事后悔也没有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过去所有的悲欢离合,却不带丝毫波澜。
“我觉得亏欠的,就是你。”
江衡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眼眶盛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是我给你的教导还不够。”江远之说着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
“你长这么大,剑法没学全,江湖上的事半懂不懂,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顿了顿,“我连你的婚事都没来得及张罗。”
“师父你别说这个。”江衡安的声音闷闷的。
“你听我说完。”江远之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可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
“我没能给你什么,可我还要管着你。”江远之转过头来,看着栅栏后面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活着,要你替我去看看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江衡安用力地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摇得头发都散了。
“我不要以后的日子。”他的声音在抖,“我要师父。”
江远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月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把他整张脸照得很亮很亮,亮得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脸颊上。
“衡安。”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想过了,与其去见钧宁,让他看着我慢慢地变成一捧黄土,不如就这样算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了位置,月光斜斜地照进来,从江远之的身边移到了别处,把他整个人都推进了阴影里。
江衡安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红肿的眼睛里,泪水还在往外渗,可那双眼睛本身,却变得清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下来了,落在了最底下,压住了所有的慌乱和不甘。
“师父。”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那种沙哑里面多了几分坚定,“你去见他吧。”
“衡安。”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江衡安从未听过的疲惫,“我答应过你,不见他的。”
“我反悔了。”江衡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他没去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砸在石头地面上,“师父,你去找他吧……你,你都想了他十年了……”
江远之从阴影里微微抬起头来,月光终于又照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忍得很辛苦。
“衡安,你——”
“你心里有他,一直都有。”他的声音在抖,眼睛里的泪水在晃,可脸上的表情很坚定。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把那块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曹钧宁又无耻又多疑又笨……”江衡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你就是喜欢他。他,他也关心你……”
“师父,你去见他吧。”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用力了,而是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我不如他……我不如他。”江衡安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终于在这一刻愿意承认,曹钧宁和江远之是何等的感情,他本来不该横插一杠,早点承认自己就是个替代品就好了。
他连替代品也做的不合格。
他伸出手去,穿过木栅栏的缝隙,抓住了江远之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传过去,把他所有的决心和不舍都刻进那双手的纹路里。
“衡安。”江远之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对钧宁的心意,没有瞒过你。”
江衡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汹涌得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所以我没办法见他呀。”江远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像是怕惊动了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柔软最脆弱的东西。
“见了面说什么?说‘我快死了,你好好活着’?说‘别难过,我不怨你’?”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变得有些苦涩。
“那些话,我说不出来。说出来了,他信吗?他信了,就不难过了吗?”
江衡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尾那抹淡淡的红,看着他嘴角那抹苦涩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那我跟你走。”
江远之愣了一下。
“我跟你走,你带我去哪里都行。”江衡安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反悔,又像是怕师父会拒绝,“山河远阔,人间烟火,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看着江远之,眼睛里全是光,是泪水折射出来的光,也是决心煅烧出来的光。
“我不要你一个人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我要陪着你,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你要喝酒,我给你打酒;你要看日落,我扶你上山。”
“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江远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上面挂着的泪珠,看着那肿得厉害的眼皮,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化成了水,从胸口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里,热热的,酸酸的。
“我的遗憾就是你了呀。”江远之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样也好,”江远之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个很温暖的笑,一个真真正正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发自心底的笑,“我们找个山隐居吧。”
江衡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他的嘴咧开了,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他说,声音又哑又碎,可语气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在说“天塌下来我也要跟你走”。
“跟你去哪都行。”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得脖子都在疼,可他不管了。
“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管他三个月还是三个月,管他明天还是后天,管他山河万里还是荒山野岭。
江远之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在锁眼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江远之温和谦逊,倒让人忘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意气风发,有那么鲜活的一面。
江衡安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着师父走出了牢门。
月光从头顶那道窄窗里照下来,照亮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走在前头,一个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条长长的、黑暗的过道,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轻轻地响着,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两个节拍器,始终错开一点点。
走到地牢门口的时候,江远之忽然停了下来。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粉色的衣袍照得发白,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清冷,干净,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随时都会碎掉的美。
门外的月光倾泻而下,像是倒了一地的银子,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江远之站在月光里,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长发散在肩上,像一幅画,美得不真实。
江衡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师父好像离他很近很近,近得伸手就能够到。可又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辈子,隔着一个来生。
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江远之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月光下。
“师父。”他说。
“嗯。”
“你答应我,以后不许一个人偷偷跑掉。”
江远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