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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抉择   曹钧宁 ...

  •   曹钧宁记得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颗一颗地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门似乎被打开了。
      “出事了。”李索说。
      曹钧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江衡安失踪了。”
      空气安静了几息。
      曹钧宁睁开眼,看着李索,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失踪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沙哑。
      “地牢那边今早发现人不见了。锁被打开了,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李索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高手。”
      曹钧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是听到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哦。”他说。
      就一个字。
      李索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又像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就这个反应?”李索问。
      曹钧宁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然呢?他跑了就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曹钧宁身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更加苍白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也凹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树,枝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撑着。
      可是李索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了。
      “我有线索。”
      曹钧宁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睁开眼。
      “城门守卫说,昨天一早,看见江衡安跟着一个人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曹钧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被压下去又重新浮上来,像是一锅快要煮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气泡。
      “你想明白。”李索说。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魔教有问题,凌霄武府没有多余人手帮你——你如果要出去,只能找一个。要么去北边找江远之,要么去南边找江衡安。”
      北边。南边。
      一边是江远之,一边是江衡安。
      没什么好选的……
      “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做出决定。”李索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
      “你的伤势只恢复了三成,内力最多能用出三成功力。”
      三成也够了……
      李索蹲下身来,和他平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钧宁,这不是在开玩笑。你选了一个,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个。”
      放弃……
      “如果你去找江远之,那江衡安就自生自灭。如果你去找江衡安,那江远之你就别想了。”李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所有残酷的现实,“你没有能力同时找两个人,你甚至连找一个人的把握都没有。”
      “你只有三成。”
      李索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很难抉择,去找江衡安也许没事,去找江远之也许已经晚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曹钧宁站着,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去给你准备马和干粮。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门被关上了。
      竹舍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曹钧宁伸出手,指尖落在虚空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像是在试探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有那么一个人。
      江远之。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了十年,滚了三千多个日夜,滚得圆了,滚得滑了,滚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子,表面光滑得什么都抓不住。
      可他还是抓着。
      抓着那颗光滑的、什么都抓不住的石子,抓了十年。
      他想起那些年的春天,想起桃花酿的味道,想起那件粉色的衣袍在风里飘动的样子,想起那个人笑着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春天里最温柔的那阵风,吹在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他去吗?
      他去找江远之吗?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曹钧宁的手指蜷了起来,指节握得发青,骨节咯咯地响。
      可……江衡安。
      远之的徒弟。
      曹钧宁觉得自己应该不在乎江衡安。
      那个年轻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
      他想起江衡安的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曹钧宁已经没有了很多年的东西。
      活着的感觉。
      还活着、还在乎、还愿意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为一个人拼命的感觉。
      曹钧宁觉得江衡安很像自己……
      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
      北边。南边。
      江远之。江衡安。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找江远之,那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怎么能不去找他?
      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死在外面,死在那么冷、那么远的地方?
      另一个说去找江衡安,那是江远之的徒弟,是江远之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如果江衡安出了什么事,江远之会怎么想?
      他会难过的。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很久,吵得曹钧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吵得他的胃开始翻涌,吵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了十年的时光,穿过了三千多个日夜,穿过了所有的伤痛和背叛和原谅和不原谅,落在他耳边。
      那是江远之的声音。
      “钧宁,你回去吧。”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平安关外追上江远之时,他说的话。
      那时候江远之就知道曹钧宁会停步,因为曹钧宁的世界不止有江远之,还有师父,师兄,江湖道义,朋友……
      现在呢,曹钧宁没有师父师兄,没有那么多江湖正道大侠的名声,没有牵挂的朋友。
      只有江远之和江衡安要选。
      江远之代表着曹钧宁的私心。
      江衡安什么都不是,但他是无辜的人,是远之的徒弟,是……
      未来。
      江远之和曹钧宁共同寄望的未来。
      一个像曹钧宁的性格,学江远之武功的年轻人。
      曹钧宁舍不得。
      他看来就像,两个人走下去的未来。
      曹钧宁的眼睛红了。
      那种感觉很难受,比哭还难受。眼睛又酸又涩又热,可什么都流不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堵得想吐,堵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远之……”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但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想去救江衡安……然后,我想和你一起死。
      他很像我,也很像你,他可以代替我们两个活下去……
      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和你死在一起,但也许我们会在黄泉相见的,就前后脚,说不定投胎的时候也会被分到一处。
      会这样么,会这么幸福么?
      但愿吧,希望阎王爷大发慈悲。
      你会愿意和我一起么,能不能看在我救了你徒弟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见一面,聊一聊呢?
      曹钧宁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他自认为不做亏心事,也不解释什么,名声有好有坏,也不去辩解,似乎问心无愧就够了。
      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了,名声太坏,也许死后没有机会见一面江远之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竹舍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一个时辰过去了。
      竹舍的门被推开了。
      李索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牵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他站在那里,看着曹钧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
      他等着。
      等了很久。
      然后曹钧宁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像是把所有纠结和挣扎都吞进了肚子里、融进了骨血里的表情。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可语气很平稳。
      李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去南边。”曹钧宁说。
      李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就猜到了。
      “理由?”他问。
      曹钧宁慢慢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站得不太稳,晃了晃,扶着墙壁才站稳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也是远之的徒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远之一定也希望我保住他。”
      李索看着他,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好。”李索说,“那就走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曹钧宁走出竹舍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颜料,泼得到处都是,红得热烈,红得壮烈,红得让人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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