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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三个月 江衡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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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安想说曹钧宁伤得很重,想说曹钧宁右臂的经脉断了好几根,想说曹钧宁胸口的刀伤一直在反复裂开,想说曹钧宁发着烧还想去魔教救你。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还活着。”江衡安最后只挤出了这几个字。
江远之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江衡安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是某种情绪在身体里涌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那就好。”江远之说。
“好什么好!”江衡安突然炸了,声音大得在整间地牢里来回震荡,“他伤成那样!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右臂的经脉断了三根!胸口的刀伤反反复复地裂开!发着烧昏迷了好几天!”
江远之没有被他激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听完了他所有的控诉,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至少还活着。”
江衡安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江远之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师父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远得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条生死之河在看他。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看起来……不太对。”
江远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动作自然而从容,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
“我该走了。”他说,“守卫快换班了,被发现了不好。”
“师父!”江衡安扑到栅栏前,双手从缝隙里伸出去,死死地抓住了江远之的衣角,抓得指节发白,“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出来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对!你还没——”
“衡安。”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眉眼,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江衡安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平静,不是温柔,不是包容。
是告别。
是那种知道自己快要走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带着不舍,带着留恋,带着一种想要把所有东西都记住、都刻进骨子里的贪婪。
“你好好养伤。”江远之说,“等伤好了,带着曹钧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什么路?你要去哪里?师父,你要去哪里?”
江远之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江衡安的头,手指在发丝间穿行,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长大了。”他说,“比以前高了,也比以前壮了。剑法也进步很多了。”
“师父……”江衡安的声音碎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
江远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江衡安,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瞳照得很亮很亮,亮得像两汪泉水,清澈见底。
可那清澈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深,深到江衡安看不太清楚,只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衡安。”江远之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我跟你说一件事。”
江衡安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什么事?”江衡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江远之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魔教总坛逃出来的人该有的表情。
“盒子打开之前,我吞了一颗药。”江远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衡安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什么药?”
“毒刃坛的毒药。”
毒药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江衡安的两只耳朵,从耳膜一直扎进脑子深处,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在做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噩梦。
“毒药,凭我的内力维持,只剩三个月的寿命了。”江远之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江衡安看着他这个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一个很荒谬的、很可怕的梦。
“为……为什么?”江衡安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师父,你为什么要吞毒药?”
“因为教主需要用我的血。”
江衡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的血里有毒。”江衡安的声音在抖,“他们用你的血当药引子,然后教主吃下丹药——”
“就会中毒。”江远之接过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甚至是有些愉悦的笑,“那毒是慢性的,不会一下子要了他的命,它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经脉,蚕食他的内力,让他的走火入魔越来越严重。”
“当然,我也会这样……”
江衡安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了不起。
在说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无所谓生死。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杀了他。”
江远之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像是五块烧红了的铁,烫得石头地面都在滋滋作响。
江衡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魔教教主该死,因为江远之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魔教为祸武林。
牢房里安静了。
江衡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有茧,有血痕,有泪痕。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三个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说三个月是……”
江远之轻轻地“嗯”了一声。
头顶上那块沉甸甸的黑暗压了下来,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弯了腰,压得他低下了头,压得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蜗牛,无处可逃。
“解药呢?”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师父,解药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找,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去找。”
“没有解药。”
“一定有!”江衡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毒刃坛的毒,毒刃坛一定能配出解药!我去问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不管多稀有、多珍贵,我都去找!”
江远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瞳孔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衡安。”他说,“有解药的话,魔教教主就有活路。”
江衡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汹涌,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江远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来,穿过木栅栏的缝隙,轻轻地擦去了江衡安脸上的眼泪。
那手指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在江衡安的脸颊上慢慢地滑过,像是想要把他的眼泪都擦干,可怎么都擦不完。
“我放不下你。”江远之说,“你还这么年轻,剑法还没学完,江湖上的事还不懂。”
他的手指停在了江衡安的眼角,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按住一个快要溢出来的泉眼。
“我也放不下他。”江远之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月光听见,“一直都没放下。”
江衡安抓住师父的手,紧紧地握着,把那只冰凉的、带着药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像一只小狗一样蹭了蹭。
“那你就别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师父你别走,你活下来,你活下来就能继续管我,就能继续陪他。你活下来,好不好?”
江远之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江衡安,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红红的鼻头,看着他因为大哭而微微肿起来的眼睛。
“衡安,”江远之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记得我教你的时候,是教了舍生取义的道理呀。”
江衡安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毫无顾忌,张着嘴,闭着眼,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远之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别哭。
他就那么隔着栅栏,把手放在江衡安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摸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别哭了。”过了很久,江远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还有三个月呢。”
“三个月……”江衡安抽噎着,“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三个月能做很多事。”江远之说,“可以喝很多次酒,可以看很多次日落,可以把想说的话都说一遍。”
他看着江衡安,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一点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