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沁桃花》麦多多多多

84、挣扎 江衡安

　　江衡安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种愤怒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眼眶发红，呼吸急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议事大厅里寒气刺骨，石壁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鬼魅般纠缠。
　　江衡安抬起剑，剑尖稳稳对准赫连锋的咽喉，那颤抖的指尖让剑尖微微晃动，映着烛火，泛出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寒光。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过来！”
　　赫连锋看都没看那把剑。
　　他缓缓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轻轻一夹，便精准地捏住了那晃动的剑尖。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清脆得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突兀，剑尖竟被他硬生生掰断。
　　断口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宝刀切过一样，没有一丝毛刺，半截剑尖带着破空之声，叮当一声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荡，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江衡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断剑，看着那个整齐的断口，脑子一片空白。
　　好强的内力……
　　赫连锋松开手指，那半截断剑从他指间滑落，和之前那半截凑在一起，拼成一把完整的剑的形状，又很快被他的脚踢散。
　　“小娃娃，你还太嫩了。”赫连锋说，然后一掌拍向江衡安的胸口。
　　这一掌看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得江衡安能看清他手掌移动的轨迹。
　　可他就是躲不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手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胸口上，没有任何缓冲。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赫连锋的掌心猛地涌出来，像是一头失控的蛮牛，硬生生撞进了他的身体里，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被震得移位，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砸中，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江衡安的身体像一片断线的风筝，猛地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对面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闷而沉重。
　　骨头撞击石头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连带着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发疼。
　　江衡安从墙壁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的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刀片，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不听使唤了。
　　赫连锋朝江衡安走过去。
　　他的步伐还是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场约会，而不是去杀人。
　　曹钧宁趴在石桌上，眼睁睁地看着赫连锋走向江衡安，看着那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赫连锋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江远之的脸。江远之的笑容。江远之穿着那件粉色的衣服，在桃花树下喝酒的样子。
　　江远之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不解的、受伤的、像是被全世界背叛了的神情。
　　曹钧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江衡安死，不能让江远之唯一的传人，也命丧赫连锋之手。
　　右臂完全废了，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左臂也快没力气了，连支撑身体都显得格外艰难，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随时都可能倒下。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从石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血泊里，发出啪嗒一声响。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可他稳住了。
　　他开始朝赫连锋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做一场殊死的搏斗。
　　赫连锋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见曹钧宁正朝他走来。
　　那个人的脸色灰白得像死人，右肩上的血已经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左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倒下。
　　赫连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像是在厌烦一只蝼蚁的纠缠。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曹钧宁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的笑话，看他如何用这残破的身躯，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曹钧宁走到赫连锋面前，站定了。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赫连锋看着他，摇了摇头。
　　“曹钧宁，别做无用功了。”
　　曹钧宁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是右手，那只受了伤的、肿得不成样子的右手，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来，挡在赫连锋和江衡安之间。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可它没有放下来。
　　赫连锋的刀身从下往上撩起，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目标是曹钧宁挡在江衡安身前的那只手——不，不是手，是胸口。
　　曹钧宁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四肢，他想躲，可腿不动，他想挡，可手不抬。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用自己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挡住赫连锋砍向江衡安的刀。
　　刀尖刺进了他的胸口。
　　从左胸偏上的位置刺进去，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后背穿出来。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赫连锋的手上，溅在地上，溅在江衡安的脸上。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赫连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话还没出口，血先流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赫连锋把刀拔了出来。
　　刀身从曹钧宁的身体里退出来的瞬间，血喷得更多了，红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垂死挣扎，无用。”赫连锋语气冷冷的，“你们两人都要死，无非先后罢了。”
　　曹钧宁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朝什么人跪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灯在熄灭，慢得让人心碎，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
　　他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只有血还在流。
　　从胸口那个洞眼里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是有人在白色的宣纸上画了一朵花。
　　江衡安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见赫连锋走向他，看见曹钧宁站起来，看见曹钧宁挡在他面前，看见那柄刀刺进曹钧宁的胸口，看见血喷出来，看见曹钧宁倒下去。
　　他看见了一切。
　　可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些东西。
　　那些画面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扎进他的脑子里，扎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感受不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死了。
　　他伸出手，想去够曹钧宁的身体，可他们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够不到。
　　他的腿动不了，他只能坐在地上，伸着手，像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可什么都抓不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在呼哧呼哧地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有人在敲鼓，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胸口生疼。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动。
　　他想爬过去，可胳膊也快没力气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曹钧宁趴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迹，看着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
　　赫连锋站在曹钧宁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江衡安。
　　“轮到你了，小娃娃。”
　　他朝江衡安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的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死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江衡安看着赫连锋走过来，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胸口的伤疼得他连呼吸都费劲，胳膊和腿都不听使唤了，他只能坐在地上，看着死亡一步一步地靠近。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什么东西——是曹钧宁那把被打飞的剑，剑柄上还残留着曹钧宁的体温，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
　　他握住了剑柄。
　　不是想反抗，他知道自己反抗不了。赫连锋连曹钧宁都能打败，他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拿什么反抗？
　　可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他咬着牙，用剑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
　　胳膊在发抖，撑了三次都没撑起来，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撑起来了半个身子，膝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撑着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挣扎。
　　“别挣扎了。”赫连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抬起手，掌心里凝聚着一股雄浑的内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那光晕看似微弱，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我给你个痛快的。”
　　就在他要出掌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议事大厅的门口传来。
　　“住手。”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清晰。
　　赫连锋的手猛地顿住了，凝聚在掌心的内力也瞬间收敛，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会有人敢出来阻拦他。
　　他缓缓转过身去，目光锐利如刀，径直看向议事大厅的门口。
　　议事大厅的门还开着，门外站着那些举着火把、端着弩机的魔教教徒，他们一个个神色紧张，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大厅内的动静。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赫连锋身上移开了，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门口，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那里，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周身散发着一股温润却强大的气场，轻易便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