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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交易   那里站 ...

  •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粉色的衣服,衣料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天边的晚霞裁下来做成了衣裳。
      他的身量很高,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株修长的竹子,风一吹就会弯,但弯了之后还会弹回来,永远不会折断。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江衡安看见那个轮廓的瞬间,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拧开了一个阀门,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连近在咫尺的赫连锋都没有听见。
      江远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火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脸,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他穿着一件粉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而不是出现在魔教总坛的议事大厅里。
      他的目光从赫连锋身上掠过,从地上那些尸体上掠过,从曹钧宁趴在地上的身体上掠过,最后落在江衡安身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愧疚、无奈,像是他已经做好了什么决定,而这个决定让他很难过,可他不打算改变主意。
      “不妨再卖我个面子,”江远之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人你不能杀。”
      “是你。”赫连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猎人寻觅了许久的猎物,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江远之。”
      江远之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否认,也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自己不是落入了魔教的圈套,而是主动赴约一般。
      “圣教在找你。”赫连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果然就现身了。”
      江远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衡安身上,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红肿的、还在不停流泪的眼睛,看着他用一把断剑撑着身体、拼命想站起来的倔强模样。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泪。
      然后他把目光从江衡安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赫连锋。
      “做个交易吧。”江远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我跟你们走,你送这两个人回平安关。”
      赫连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江远之会如此痛快,随即又被得意取代,他哈哈大笑了几声,语气里满是玩味:“成交。”
      “不——!”
      江衡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在拼命尖叫,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把断剑插进地里,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树,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可他站住了。
      他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左手紧紧握着那把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那片青紫的掌印格外刺眼,左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江远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盛满了绝望、恳求,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被寒风冻得发僵,“你不能跟他们走。”
      江远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来救你。”江衡安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来不及了,“我能救你出去,你相信我,我能——”
      “衡安。”江远之打断了他。
      两个字,轻轻柔柔的,像是师父在叫徒弟的名字,又像是长辈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江衡安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江远之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靴子踩在地上的血泊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他走到江衡安面前,站定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江衡安能看清师父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细密的纹路,眉间一道淡淡的竖纹,嘴唇上干裂的死皮。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他一直觉得很好看、很温暖的眼睛,此刻里面盛满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天边的晚霞,好看得让人想哭,可又短暂得让人抓不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远之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江衡安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他的肩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江衡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师父,你别跟他们走。”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我求你了,你别跟他们走,我能带你出去,我真的能——”
      江远之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东西——是无奈。
      是没有选择。
      “你听我说。”江远之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江衡安一个人能听见,“钧宁还活着,但如果不及时救治,他撑不过今晚。你的伤也不轻,左臂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衡安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上,看着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有人给你们治伤,需要有人送你们回平安关。”
      江衡安拼命摇头。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听师父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想听师父用“你们”而不是“我们”。
      “我可以——”他开口想说什么,想说他可以带着曹钧宁和师父一起走,想说他可以找地方治伤,可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不疼。那一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失去意识,又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显然,动手的人,极其心疼他,舍不得伤他分毫。
      江衡安的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往地上倒。
      那把断剑从他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和之前那些断剑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把剑的。
      江远之伸手接住了他。
      他把江衡安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帮江衡安把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帮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然后把那把断剑捡起来,放在他的手边。
      江衡安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涣散了,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他,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退去。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看见了最后一个画面。
      师父站了起来,转过身,朝赫连锋走去。
      师父的背影很好看,肩背挺直,步伐从容,粉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春天里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他跟着赫连锋走出了议事大厅的大门,走进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色里。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甚至都没有看曹钧宁一眼。
      为什么呢……以前,他无比期待江远之视曹钧宁无睹,期待师父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现在,他有多希望曹钧宁能醒过来,能拉住师父,能留下师父!
      江衡安想喊他,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他想追上去,可身体动不了,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关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缝里。
      议事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曹钧宁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破鼓,声音微弱得随时都会消失。
      江衡安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
      “把这两个人送到平安关。”
      那是赫连锋的声音。
      “教主那边——”
      “我自会交代。”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很粗鲁,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抱一袋粮食一样随意。
      他的身体被人翻来翻去,有人在他胸口那个掌印上按了按,疼得他想叫,可叫不出声。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有人在喊“快走”,有人在喊“把那个也带上”,有人在喊“止血的药有没有”。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两扇铁门,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在黑暗中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师父站在魔教总坛的大门前,穿着那件粉色的衣服,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石头城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师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深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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