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沁桃花》麦多多多多

77、旧事低徊 仓房里

　　仓房里的寒意似是淡了些，风雪呜咽声远了，只剩彼此匀净的呼吸，在昏暗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曹钧宁垂着头，指尖仍不自觉蜷缩，方才的失态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出，也消不去。
　　愧疚混着那点连自己都唾弃的贪恋，沉甸甸压着他，让他一时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人。
　　江远之闭目养神片刻，睫毛轻颤着掀开，视线落在曹钧宁紧绷的侧脸上。
　　他静静看了半晌，方才那声带着歉意的“失礼”，带着近乎卑微的局促，全然不是曹钧宁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袋，袋身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熨得掌心微烫。
　　打破沉默的语气依旧温和，清淡得像落雪，不带半分探究，只似随口闲聊：“曹大侠不必挂怀，寒夜敌营，心神紧绷，一时恍惚再寻常不过，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添了句，尾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之前就听曹大侠讲起二人往事，他想必是曹大侠十分重要之人吧。”
　　话音落下，仓房里静了一瞬。
　　曹钧宁猛地抬头，撞进江远之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很亮，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温和的探寻，坦荡得让人心头一松。
　　他喉间微哽，方才极力压下的思念，被这轻轻一问，瞬间翻涌上来，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黑石轮廓，声音低沉沙哑：“是。是我十年前的挚友，也是……此生唯一的挚爱。”
　　说到“挚爱”二字时，他的语气极轻。
　　江远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好，哪里都好。”曹钧宁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翻涌着温柔的怀念，连周身沉郁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他最喜欢桃花，衣袂沾着落英，比满树桃花还要艳。常年爱穿一身粉衣，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桃林里的身影，眉眼温润了许多：“人长得俊美温润，性子聪敏灵慧，通透得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看着温和包容，实则嫉恶如仇，行事坦荡磊落，从无半分阴私。”
　　“没有哪里不好。”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悔恨，“若真要说不好，大概就是……遇人不淑，遇到了我。”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自责。
　　江远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
　　他定了定神，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旁人讲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听起来，确是位极好的人。那曹大侠……当年之事，你始终认定是他所为吗？”
　　他话锋微转，抬眸看向曹钧宁，目光清澈，带着温和的探究：“倘若当年之事并非全然如你所见，你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曹钧宁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微微一怔，低头沉思片刻。
　　寒夜寂静，身旁人气息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通透，没有打探隐私的刻意，也没有评判过往的尖锐，只是平静地倾听，平静地询问。
　　这样的氛围，太过难得。
　　这些年，他活在疯癫与自责里，心事沉重如铁，无人可诉。
　　江衡安虽赤诚，却年少冲动，性子爽直，不懂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与纠结，许多话，他无法对江衡安说，说了，江衡安也未必懂。
　　可眼前的张途，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莫名让他觉得轻松自然，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那些压在心底多年、无处安放的情绪，竟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暖意混着寒气，在唇间凝成白雾，语气诚恳而坦荡：“我从未做过选择。”
　　见江远之眸光微顿，似有疑惑，他轻声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道义与私心，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体的，从未相悖。我自幼被师父教导，道义二字，刻在骨子里。而远之……与我一道。”
　　他抬眸望向江远之，眼底是一片纯粹的真诚，没有丝毫伪装：“不怕张兄笑话，我敬佩他的坦荡磊落，爱慕他的温润通透，于我而言，私心便是道义，道义亦是私心，从来无需取舍。”
　　江远之指尖微顿，嘴角极淡地弯了弯，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抛出一个尖锐又残忍的假设：“倘若……当年江远之爱你是真，可陷害中原武林、犯下恶行也是真呢？”
　　话音落下，仓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寒风呜咽声似乎都清晰了许多。
　　曹钧宁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怀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的挣扎。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疼意清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
　　十年前，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不全是，在远之跳崖之前，他是有过怀疑远之接近自己，是否有虚情假意的。
　　他沉默了许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又疲惫：“若真是那样……”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像是咽下了满口苦涩，一字一句，艰难却清晰：“大概，我还是会选择道义。”
　　江远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酒袋，静静听着。
　　“没有远之，我便是死人一般。”曹钧宁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可若没有道义……”
　　他抬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愧疚、痛苦、不舍，还有深藏的爱意，语气无比认真：“我若为了私心，罔顾武林安危、苍生福祉，弃道义于不顾，他定然不会爱重我，甚至会不屑于与我为伍。”
　　他和远之是心意相通。
　　远之会如何选呢？
　　如果远之选择了道义，曹钧宁会大笑一声，然后坦坦荡荡地说，我眼光好极了！
　　仓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寒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添了几分凄清。
　　过了许久，曹钧宁眼底的痛苦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怀念：“不瞒张兄，我今日与你聊得来，愿意多说几句，当年初遇远之，我其实……很自卑。”
　　江远之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曹钧宁垂眸，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他比我年长两岁，当时武功也比我高，性子温润通透，待人温和，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而我那时，不过是初入江湖，骄矜又莽撞，脾气执拗，行事冲动，远不如他沉稳周全。”
　　“我总是担心，担心他觉得我幼稚，觉得我不够好，担心他不会喜欢我。”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当年的忐忑与不安，眼底满是真切的情绪。
　　“所以我总在他面前刻意收敛脾气，努力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想让他看到我的可靠，想让他认可我。后来不少江湖人初见我们，都以为我才是那个年长的。”
　　他说起这些年少时的小心思，语气自然又坦诚，带着几分怀念，几分羞涩。
　　江远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垂眸的眼底，酸涩与无奈交织，翻涌成复杂的情绪。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怅然。
　　原来……竟是这样。
　　他从没想过，天之骄子如曹钧宁，也会在他面前感到自卑。
　　当年初出茅庐，他身份卑微，毫不起眼。
　　而曹钧宁，是碧莹阁继承人，明媚耀眼，光芒万丈。
　　初见曹钧宁时，他也觉得自己出身低微，性子也不够出众，配不上那样耀眼的曹钧宁。
　　原来，两个真心喜欢的人，都会在彼此面前变得小心翼翼，都会因为爱意而心生忐忑，都会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份深情。
　　原来，彼此当年最在意、最自卑的那些东西，在对方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仰望，而是双向的心动，双向的忐忑，双向的深情。
　　只是这份心意，藏了十年，隔了生死，隔了误会，隔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直到今日，才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被他知晓。
　　仓房里依旧昏暗，寒风依旧呜咽，远处的梆子声规律而冰冷，提醒着危机未远。
　　江衡安尚未归来，等待的时间变的有些难熬。
　　可两人并肩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周遭的寒意，却仿佛被这份沉在旧事里的温柔与酸涩，冲淡了许多。
　　暧昧的气息，在寂静里悄然蔓延，不着痕迹，却又清晰可感。
　　曹钧宁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满心都是对江远之的怀念，全然没有察觉身侧人眼底深藏的情绪。
　　而江远之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诉说着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江远之温和的目光落在曹钧宁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轻缓，温柔得像落在肩头的雪：“原来……年少心事，大抵都是如此。总想变得更好，总想配得上那份心动。”
　　曹钧宁浅浅笑了笑，语气坦诚：“是啊，年少时，情根深种，心思敏感，难免患得患失。”
　　他接过话头，看江远之似是很有感慨，便问道：“张兄年岁看起来与我差不多，难道也有一样的心事？”
　　江远之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在下确实有一个仰慕之人，可有缘无分。”
　　曹钧宁皱眉问道：“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那倒不是，在下从来觉得外力不过是考验，不耽误真心。”
　　“在下仰慕之人，太喜欢大千世界，太喜欢芸芸众生，也许有一天，那人会离开我，追求他想过的生活，在下却跟不上也不想跟了……”
　　江远之笑了笑，目光灼灼地看向曹钧宁：“迁就让在下苦不堪言，可越是如此，在下就越舍不得放手，因为那人的赤诚热烈，就是在下迁就出来的，真伤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