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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暖影 仓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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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剩远处哨塔昏黄的灯火,隔着层层黑石与风雪,投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微光,勉强能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寒风卷着雪粒从石缝钻进来,呜呜咽咽。
曹钧宁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袋没喝完的温酒,暖意从酒袋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四肢百骸里浸骨的寒凉。
他身中剧毒多年,又常年活在自责疯癫里,身子本就早已千疮百孔,方才潜入总坛一路紧绷,此刻稍一松懈,寒意便顺着骨头缝往外钻,冷得他肩背微微发颤,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咳嗽声很轻,却在死寂的仓房里格外清晰。
身旁的江远之一直安静坐着,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借着昏暗光影,藏起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听见这声咳嗽,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转头,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慢、极轻地,往曹钧宁的方向挪了挪。
距离一寸寸拉近,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半尺空隙,渐渐消失。
曹钧宁的肩背先是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起初只当是错觉,是酒意带来的虚幻暖意。
直到那暖意越来越清晰,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着浅淡的酒香,萦绕在鼻尖,他才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去。
昏暗里,江远之的侧脸模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依旧没有看曹钧宁,目光落在身前堆叠的药材麻袋上,姿态平静,仿佛只是单纯觉得这边暖和些,无意之中靠近,没有半分刻意,也没有半分逾矩。
“风大,”江远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温和清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随口解释,又像是在安抚,“这边避风些。”
没有多余的话语,坦荡又克制,全然是江湖路人结伴避险的自然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曹钧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莫名轻轻一动。
明明眼前这人是张途,可方才那一瞬间,侧脸的轮廓、垂眸的模样、甚至连说话时淡淡的语气,都莫名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
那暖意太过真切,太过熟悉,像极了很多很多年前,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那个总爱穿粉衣、笑眼弯弯、总带着一坛桃花酿的少年,坐在他身边,也是这样安静,这样温和,偶尔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包容。
是远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心口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江远之……
这些年,他活在人间,却早已是行尸走肉,心里装着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江远之。
可眼前的人是张途。
曹钧宁的眼神瞬间变得恍惚,毒意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上涌,混着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与思念,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昏暗的光影模糊了轮廓,寒风的呜咽混淆了听觉,鼻尖萦绕的清冽气息太过熟悉,近在咫尺的暖意太过诱人。
他看着身旁垂眸的人,看着那片熟悉的浅影,看着那安静温和的姿态,心底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忘了这是魔教总坛的仓房,忘了身边人是萍水相逢的张大夫,忘了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愧疚。
这一刻,他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指尖微微抬起,一点点朝着江远之的脸颊靠近。
指尖悬在半空中,离那温热的肌肤不过寸许,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
心底的酸涩与贪恋交织,柔软得一塌糊涂。
指尖又往前挪了半分,几乎要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
就在这时,江远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
昏暗中,他的眼眸清澈透亮,像盛着寒夜的星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曹钧宁,没有惊讶,没有躲闪,也没有疏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又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
那一眼,太过清醒,太过坦荡,瞬间击碎了曹钧宁眼前的幻境。
他猛地回过神,指尖像被烫到一般,骤然收回,紧紧攥在身侧,掌心的酒袋都被捏得变了形。
心口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刺骨的愧疚。
他刚才……他刚才竟然把张途认成了远之?
竟然对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生出了那样荒唐又越界的念头?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倘若是像对待江衡安那样,毒发了便是了,尚可归咎于剧毒作祟,归咎于意识不清。
可现在他无比清醒,清醒地感受到了那份不属于远之的、对旁人的贪恋,清醒地伸出了手,清醒地差点触碰了另一个人的肌肤。
他甚至不敢深想,方才那瞬间的心动,究竟是因为对方像远之,还是因为,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疯癫与愧疚中,渐渐淡了心思?!
眼前这人和江远之并无半分相似!只是温和聪慧了些,身上有几分浅淡的熟悉气息,自己便将人认错,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不是恍惚,这是背叛,是对远之的亵渎,更是对自己这些年执念的嘲讽!
他罪孽深重,亲手将远之推入深渊,这些年苟活于世,唯一的支撑便是对远之的思念与赎罪之心。
可如今,他竟然在清醒时刻,把旁人错认成远之,甚至生出那样贪恋的心思,他连守着一份纯粹的思念都做不到,他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
他不配。
他根本不配再念着远之,不配再想着他,不配拥有任何片刻的温暖与慰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自责、痛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江远之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一丝一毫的鄙夷或看穿,更怕看到自己那肮脏又不堪的心思。
他微微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羞愧与悔恨。
“对、对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局促,和方才沉稳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语气里满是狼狈的歉意,“方才……是我失礼了,一时恍惚,认错了人,冒犯了张大夫,还望莫怪。”
他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愧疚,生怕自己方才的失态,惹恼了身边人,也生怕被对方看出自己心底那肮脏又疯狂的执念。
认错了人。
只有这四个字,才能勉强解释他方才的失态,才能勉强掩盖他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
江远之看着他骤然僵硬的侧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他沙哑局促的道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人察觉。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依旧是那副平静通透的模样,没有诧异,没有探究,也没有丝毫的疏离或恼怒。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清淡,像寒夜里的一缕微风,轻轻抚平人心头的慌乱,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淡淡的包容与安抚:“无妨。”
简单两个字,轻缓,坦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曹钧宁那失态的靠近、那恍惚的眼神,都不过是寒夜里微不足道的错觉。
没有追问他认错了谁,没有探究他眼底的痛苦,没有戳破他心底的执念。
恰到好处的体谅,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主动,不逾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包容,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兜住了曹钧宁此刻狼狈不堪的心。
曹钧宁听到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可愧疚与自责,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
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再看江远之一眼。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态,太过明显,太过荒唐。
就算张途此刻不说,心里定然也看在眼里,或许早已觉得他是个疯癫失礼、不知分寸的怪人。
寒风依旧在石缝间呜咽,仓房里依旧昏暗寂静,远处隐约传来魔教弟子巡逻的梆子声,规律又冰冷,提醒着他们身处龙潭虎穴,危机四伏。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只是这沉默,和之前的平静不同,多了几分微妙的张力,几分克制的暧昧,几分藏在暗处的拉扯。
江远之依旧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石墙上,垂眸闭目,仿佛在养神,姿态依旧平和淡然,不动声色,不主动半分。
可曹钧宁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暖意,一直都在。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
“多谢张大夫体谅。”曹钧宁语气诚恳,带着真切的歉意,“今日之事,是我失态,往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再冒犯张大夫。”
说完,他不再多言,缓缓收回目光,闭上眼,收敛所有心绪,调整气息,静静等待着江衡安归来,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