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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寒夜私语 江衡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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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安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厚重的黑石院门便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脚步声与风雪声。
仓房内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混着远处隐约的巡逻梆子声,在空旷院落里低低回荡。
曹钧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堆叠的木箱麻袋,确认无异常动静后,才缓缓转向江远之。
昏暗光线下,他眼底的锐利稍敛,语气沉定:“你留在这儿别动,我出去探探路,摸清总坛布防和动静,一个时辰便回。”
江远之垂眸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好。万事小心,别恋战,速去速回。”
他素来通透,知晓曹钧宁武功卓绝,独自行动远比三人同行更灵活隐蔽,无需多言阻拦。
曹钧宁微微点头,不再多语。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刚换的魔教黑衣,又将腰间“任宝”的腰牌别正,身形微微一沉,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方才三人同行时,尚需刻意模仿底层弟子的拘谨佝偻,此刻孤身一人,反倒卸下伪装,步履轻盈如暗夜孤影,悄无声息地掠到院门边。
他侧耳贴在冰冷的石门上,凝神细听片刻,院外巡逻脚步声渐远,正是间隙。
指尖轻扣门闩,微一用力,院门便被推开一道窄缝,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滑了出去,院门随即缓缓合上,不留半点痕迹。
仓房外是黑石铺就的狭长甬道,两侧冰柱林立,黑影幢幢。
夜色浓得化不开,云层遮月,仅远处哨塔上挂着两盏昏黄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其余地方皆沉在浓黑里,恰是潜行的绝佳掩护。
曹钧宁放轻脚步,靴底踩在积雪与黑石的交界处,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避开主干道,专拣墙根阴影、冰柱死角穿行,沿途偶遇巡逻弟子,或缩着脖子抱怨严寒,或三三两两低声闲聊,皆未察觉身侧掠过的暗影。
他对地形的敏锐、轻功的精妙,尽显武林第一人的底蕴,一路疾行,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模糊黑影,在夜色里转瞬即逝。
他刻意绕开明岗暗哨密集的核心区域,专挑外侧边角地带探查。
一路穿行,越往深处走,越能察觉异样——沿途值守弟子稀稀拉拉,远不如传闻中魔教总坛戒备森严,不少本该有人值守的哨卡,竟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雪粒掠过,空荡得反常。
不消半个时辰,他已摸清外侧大半地形:黑石甬道纵横交错,连通各处坛口,院内灯火稀疏,隐约有零星弟子走动,却毫无平日喧嚣;通往内坛的主路设了三重岗哨,值守弟子神情紧绷,腰间佩刀,神色警惕,显然核心区域防守未松。
曹钧宁敛息藏于一处冰柱后,正思忖是否再往前探,忽闻斜侧墙角传来一阵含糊的哼歌声,混着浓重酒气,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
他眸光一凝,悄无声息地绕过去,只见一名黑衣弟子歪靠在石墙上,脚步虚浮,脸颊通红,显然喝得酩酊大醉,正迷迷糊糊解开腰带,准备就地放水,嘴里还嘟囔着:“娘的……都去备战……留老子守这破地方……冻死人了……”
曹钧宁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身形微动,已悄然落在那弟子身后三尺处,气息平稳,语气随意,模仿着底层弟子的粗嘎语调:“兄弟,喝了不少?这大冷天的,还敢贪杯,不怕被总管责罚?”
那弟子醉意正浓,脑子昏沉,竟未察觉身后人陌生,只含糊回头,眯着眼打量曹钧宁,打了个酒嗝,酒气冲天:“怕啥?……哪有空管咱们这些小喽啰……再说了,现在总坛,嗝,大半人都散出去了,谁顾得上咱们?”
曹钧宁心中一动,顺势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哦?大半人都散出去了?去哪了?”
“还能去哪?”那弟子咧嘴一笑,眼神浑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总管下令,一大半弟子都去备战了;还有不少精锐,都乔装改扮,散入中原各地,低调找一个剑客,听说找到他,重重有赏!”
江远之。
曹钧宁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总坛就这么点人留守,万一出事怎么办?”
“谁知道是什么来头,上头的心思,咱们哪能猜透?”弟子摆了摆手,脚步晃了晃,又靠回墙上,满不在乎道,“出事?能出什么事?咱们北冥总坛藏在冰川腹地,天险环绕,与世隔绝,寻常人连这冰峰都闯不进来,更别说找到总坛了。留守的人虽少,却都是精锐,再加上这天然屏障,固若金汤,稳得很。”
“那现在总坛谁主事?”曹钧宁追问,语气自然,像只是闲聊打探。
“总管赵登云啊,”弟子随口答道,“教主在最里面闭关,不问俗事,总坛大小事务,全由赵登云说了算,谁都得听他的。”
……寥寥数语,已将魔教当前局势说得七七八八。曹钧宁心中了然,目的已达,无需再深入。
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醉醺醺的弟子还在絮絮叨叨抱怨值守辛苦,话音未落,曹钧宁已悄无声息上前一步,指尖精准点在他颈侧软穴上。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弟子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身体一软,直直倒了下去,被曹钧宁稳稳接住,轻轻放在墙根阴影里。
解决了人,曹钧宁弯腰在他身上摸索片刻,很快摸到两个温热的酒袋,触手温润,显然是刚喝过的温酒。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手将酒袋揣进怀中,又整理了一下那弟子的衣衫,遮住昏迷的身形,避免被人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形再次化作暗影,顺着原路折返。
来时一路谨慎探查,归时心中有数,脚步更快,如离弦之箭,在夜色里飞速穿梭。
沿途巡逻弟子依旧松散,无人察觉异常,不过短短三刻钟,他已悄然回到仓房外,轻叩院门三下,节奏短促,是与江远之约定的暗号。
院内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院门被拉开一道缝,江远之清俊的面容出现在门后,眼底带着几分等候的沉静。
看到是曹钧宁,他侧身让开位置,曹钧宁闪身而入,院门随即闭合。
“回来了?情况如何?”江远之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落在曹钧宁身上,见他神色从容,并无受伤痕迹,稍稍松了口气。
曹钧宁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那两袋温酒,晃了晃,袋身碰撞发出轻响,带着淡淡的酒香,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一切顺利,比预想中简单。”
仓房内光线昏暗,两人走到药材堆后的隐蔽角落坐下,避开院外可能的视线。
江远之的目光落在那两袋温酒上,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温酒?倒是好东西。”
他奔波的疲惫、潜入敌营的紧绷,似乎都消散了大半,眼神里的柔和真切又直白。
曹钧宁将其中一袋温酒递给他,自己留了一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袋,感受着那点暖意,眼底难得褪去平日的沉郁与颓丧,添了几分松弛。
他看着江远之迫不及待接过酒袋,指尖捏着袋口,眼底满是期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你倒爱极了这温酒,天寒地冻的,竟这般偏爱。”
江远之闻言,正要掀开酒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曹钧宁,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浅浅弯起,语气自然:“天寒地冻,冰原苦寒,烈酒太烈,灼喉烧心,唯有温热甜酒,入喉温润,暖意能顺着喉咙暖到心底,驱散寒气,也解几分乏,自然偏爱。”
曹钧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酒袋,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酒,可惜还没尝过天下所有美酒。”
江远之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此话何意?”
“张兄有所不知,我身中剧毒,多年未愈,”曹钧宁洒脱开口,“不喝酒,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几日;若是喝了酒,也就只剩半年光景了。”
愣神不过瞬息,江远之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夺过曹钧宁手中那袋温酒,动作快得带着几分急切,将酒袋紧紧攥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既如此,还喝什么酒?”
曹钧宁看着他下意识护酒又夺酒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我见张兄是个懂酒的人,才忍不住跟你多说两句。”
或许是寒夜寂静,或许是酒意微醺,或许是敌营之中难得有片刻安宁,又或许是眼前人眉眼间的通透温和让人熟悉。
曹钧宁积压多年的心事,竟在此刻悄然卸下,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收不住。
他抬眸望向仓房漆黑的屋顶,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远之。这些年,我疯疯癫癫,认错旁人,日日活在自责与痛苦里,生不如死。”
“若不是江衡安还不够成熟……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早该随他去了,到地下给他赔罪。”
字字句句,皆是愧疚,皆是悔恨,皆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江远之静静听着,指尖紧紧攥着那袋温酒。
沉默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轻缓悠长,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几分悲悯,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时日无多,心中满是愧疚,又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冒着性命危险,闯这龙潭虎穴一般的魔教总坛?”
他语气平静,目光清澈,直直看向曹钧宁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曹钧宁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的痛苦凝滞,随即露出几分茫然,低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语气诚恳:“我从小被师父收养,师父一生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教我剑法,也教我侠义之道,教我心怀苍生,匡扶正义。眼见魔教暗中谋划,意图不明,隐隐有异动,怕是要对中原武林不利,对天下苍生不利,我不能不管,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是从小到大从未动摇的准则,无关恩怨,无关愧疚,只关侠义,只关苍生。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愧疚,语气沉了沉:“只是委屈了衡安,拉着他陪我闯这险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想起江衡安爽直嫉恶、一腔热血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欣慰。
“那小子性子爽直,嫉恶如仇,一身侠义风骨,倒真继承了远之。他若知晓此事关乎中原安危,定然也会挺身而出。就算真不幸死在这里,为国为民,行侠仗义,也不算辱没了他,更不算辱没了远之的名声……”
寒夜寂静,风雪呜咽,仓房内光线昏暗,两人并肩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身旁是堆叠的药材木箱,远处隐约传来魔教弟子的巡逻声,身处龙潭虎穴,周遭危机四伏,气氛却难得平静。
江远之缓缓松开攥紧酒袋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袋身,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劝,只是轻声道:“既已决定,便且行且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