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沁桃花》麦多多多多

73、神医 半个时

　　半个时辰的寒风刺骨，足以将一身暖意彻底驱散。
　　冰雪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割在脸上、手上，寒气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四肢僵硬、指尖发麻。
　　曹钧宁素来畏寒，此刻脸色早已冻得青白，下颌紧绷，周身冷意与冰原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未散的锐利。
　　江衡安年轻气盛，却也扛不住这般严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嘴唇乌青，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
　　江远之动作迟缓，与冻僵的杂役模样别无二致，任由寒风侵袭，周身气息滞涩冰冷，与寻常奔波在外的底层杂役毫无差别。
　　“时辰差不多了。”江远之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恰如冻得嗓音发颤的模样，“记住，低着头，别抬眼，少说话，一切由我应对。”
　　曹钧宁与江衡安同时点头，喉咙冻得发紧，连应声都显得含糊。三人整理了一下单薄的内里劲装，将身形微微佝偻，摆出一路长途跋涉、冻得浑身僵硬的姿态，朝着百丈外的魔教总坛石墙岗哨，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风雪未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人身影单薄渺小，步履蹒跚，远远望去，活脱脱三个顶风冒雪赶来送物资的底层杂役，毫无半分武林高手的挺拔气度。
　　岗哨处站着四名黑衣魔教弟子，裹着厚实的黑色皮裘，缩着脖子躲在石墙避风处，手里握着长刀，眼神慵懒地扫视着前方冰原，满脸不耐。
　　这几日风雪不断，天寒地冻，值守枯燥又寒冷，几人早已没了耐心，只盼着换岗歇息。
　　直到三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步履缓慢，摇摇欲坠，几人才懒洋洋地站直身子，其中一人斜挎着腰刀，晃悠悠迎了上来，语气粗嘎又不耐烦：“站住！什么人？敢闯北冥圣教地界？”
　　江远之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一副畏惧惶恐的模样。
　　江远之微微侧过身，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似是冻坏了嗓子：“回、回各位大人的话，小的三人是南边来的采药人，奉命给贵教送药材的。”
　　“送药材的？”那魔教弟子上下打量三人，目光在他们单薄的衣袍、冻得青白的脸上扫过，又瞥了瞥他们空无一物的双手，眉头一皱，满脸怀疑，“药材呢？空手来的？该不是骗子，想混进总坛偷东西吧？”
　　这话一出，另外三名岗哨弟子也立刻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半截，寒光凛冽，眼神警惕地盯着三人，气氛瞬间紧绷。
　　江衡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抬手摸向腰间剑柄，却被身旁曹钧宁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一碰，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收回手，头垂得更低，装作吓得发抖的模样
　　江远之依旧镇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裹，包裹边缘磨损，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看着格外粗糙。
　　他指尖微动，不经意间，包裹缝隙里露出一截黝黑的木柄，顶端带着浅浅的凹痕，正是采药人常用的小药锄，模样朴素，毫无特别之处。
　　“大人说笑了，”江远之语气越发恭敬谦卑，声音依旧沙哑，“贵教要的药材皆是山巅珍稀的灵草，药性娇贵至极，沾不得风雪，见不得寒气，稍一受寒便会失了药效，小的不敢随意放在外面，都贴身用暖布裹着藏在怀中，一路小心护着，半点不敢马虎。”
　　说着，他微微抬起头，露出银面具下的半张脸，脸色冻得发白，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格外贴合底层采药人的姿态。
　　紧接着，他动作自然地从怀中摸出几小块碎银子，银子成色普通，分量不重，悄悄塞进那领头盘问的魔教弟子手中，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劳烦大人通融则个，天寒地冻，一路赶来着实不易。”
　　那魔教弟子捏了捏手中碎银子，分量虽不多，却胜在贴心，又看三人确实是冻得浑身僵硬、神色惶恐，腰间无兵刃，手上有常年采药留下的薄茧，那小药锄更是实打实的采药人物件，不像伪装。
　　再加上江远之说得合情合理，珍稀药材贴身存放本就是常理，风雪天更是如此。
　　他掂量了两下银子，又扫了眼身旁同伴，见几人也没异议，脸色缓和不少，收起长刀，挥了挥手，语气随意了许多：“行了行了，知道了。既然是送药的，就赶紧跟上，别在这儿磨蹭，耽误了时辰，有你们好受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江远之连忙躬身道谢，姿态谦卑，曹钧宁与江衡安也跟着微微躬身，不敢多言。
　　四名岗哨弟子收起警惕，也不再多盘问，其中一人随意指了指左侧通道：“跟着他走，去毒刃坛驻地，药材都归那边管。”
　　说罢，便有一名身材中等、面色普通的魔教弟子迈步在前引路，江远之三人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沿着厚重的黑色石墙内侧，缓缓向内走去。
　　石墙内侧的道路由坚硬的黑石铺就，两侧矗立着高大的冰柱与黑色岩石建筑，风格粗犷冷硬，处处透着魔教的肃杀与神秘。
　　沿途不时有身着黑衣的魔教弟子往来，或巡逻，或搬运物资，个个神情冷峻，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三人始终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脚下的黑石路，不敢四处张望，刻意收敛所有存在感。
　　曹钧宁余光偶尔扫过两侧建筑，心中暗自留意地形与岗哨分布，指尖微微蜷缩，暗自戒备。
　　江衡安则大气不敢出，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生怕一个不慎露出破绽。
　　引路的魔教弟子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天气寒冷、值守辛苦的抱怨，并未将身后三个不起眼的采药人放在心上。
　　转过一道冰雕拐角，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料细腻，不染半点风雪尘埃，与周围黑衣劲装、粗布皮裘的魔教弟子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他身形颀长，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平和笑意，气质温润通透，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乌木药箱，步履从容，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随从，态度恭敬，一路低声说着什么，为首之人偶尔点头，轻声回应，声音温和，听不清具体内容。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气氛依旧平静。
　　可就在那人走出两步，即将与三人错开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了江远之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站住。”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块冰石砸在地上，瞬间让引路的魔教弟子浑身一僵，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那月白衣袍之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到了极致：“樊神医！”
　　曹钧宁与江衡安也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头同时一沉，莫名的警惕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都低着头，看不清对方面容，更从未听过什么樊神医，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突然叫住他们。
　　江远之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银面具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人察觉。
　　被称作樊神医的男子缓步走上前，目光淡淡扫过引路的魔教弟子，最后落在江远之三人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这三人是谁？看着眼生得很。”
　　引路的魔教弟子连忙躬身回话，不敢有半点怠慢：“回樊神医，这三人是南边来的采药人，奉命给咱们教里送药材的，属下正带他们去毒刃坛驻地。”
　　“送药材的？”樊神医微微挑眉，温润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远之脸上，视线在他的银面具上顿住，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近期有送药材的安排？再者，送药而已，为何戴着面具？摘了。”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引路的魔教弟子大气不敢出，垂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曹钧宁与江衡安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暗暗蓄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尤其是江衡安，深知师父带着极精密的□□，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江远之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扣住银面具边缘，动作缓慢而平稳。
　　他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顺从一个寻常的要求。
　　指尖微微用力，银面具被缓缓摘下，露出了一张清俊温和的面容。
　　樊神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片刻，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原来是你。”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敌意，只有一句简单的“原来是你”，仿佛早就认出了他，又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江远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樊神医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引路弟子，语气恢复平和：“既然是送药的，不必去药房了，直接带去仓房安置，登记完让他们先等着。”
　　“是，属下遵命！”引路弟子连忙应声，不敢多问半句，躬身应下。
　　樊神医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江远之一眼，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月白色锦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从头到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直到那身影彻底走远，引路弟子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对着江远之三人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行了，跟上吧，去仓房。”
　　三人默默跟上，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大喝：“站住！别跑！”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守门的魔教弟子快步追了上来，眼神警惕地盯着江远之三人，语气急切又严肃：“这三个人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