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硫磺石 西侧冰 ...
-
西侧冰川的路,果然如江衡安所料,险象环生。
越往冰川腹地深入,脚下冰面下藏着的陷阱便越多。
雪层下偶露半截尖锐冰棱,或是埋着缠紧的兽筋绳套,更有几处薄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稍有不慎便会踏空坠落。
好在这些陷阱简陋粗糙,不过是冰猎坛用来防范雪鬃狼、冰狐等凶兽的粗浅布置,毫无精妙机关可言。
三人皆是武林高手,眼力与警觉远超常人。
江远之走在最前,银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每一步落下前都要先扫过四周雪层,指尖偶尔轻叩冰面,辨听下方虚实;曹钧宁紧随其后,长剑斜背,周身气息外放,稍有异动便瞬间戒备;江衡安居中,紧抿着唇,模仿着师父的模样留意周遭,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雪依旧肆虐,冰粒打在衣袍上簌簌作响,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
三人脚步沉稳,踏碎积雪的声响在空旷冰原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避开一处处暗藏的凶险。
曹钧宁一边留意两侧陷阱,一边淡淡开口,声音压在风雪中,清晰传入两人耳中:“这些陷阱的布置手法,是冰猎坛的路数。”
江衡安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冰猎坛?就是那坛主赫连锋?”
“正是。”曹钧宁语气平静,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赫连锋此人,算得魔教中少有的有道义之辈。冰猎坛盘踞冰川多年,从不主动滋扰中原武林,也极少滥杀无辜,只守着这一方地界。若不是他归了魔教,成了魔教麾下分坛,倒能称得上一句江湖好汉。”
江衡安心中了然。
刚听曹钧宁讲过十多年前的事,他和师父受赫连锋照顾,救了不少人。
想到此处,江衡安忍不住接话:“教之中,若都像赫连锋这般,不滥杀无辜、不欺辱百姓,也不至于被整个中原武林敌视。”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引路的江远之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透过面具传来,温和中带着几分通透,缓缓开口:“魔教之人,倒也不全是本心想要烧杀淫掠。”
江远之脚步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雪地上,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们信奉的,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行事不管礼法束缚,不问是非对错,只凭实力说话。但也并非人人都以杀人取乐,多数人只是强者为尊,弱者为尘。”
他顿了顿,视线微抬,扫过茫茫风雪,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这种心思,中原武林里也不在少数。不少名门正派的弟子,仗着师门名声、几分武功,便自觉高人一等,欺压弱小、争名夺利,手段未必比魔教干净。不过是披着仁义礼法的外衣,没脸没皮把这话明说罢了。”
这话一针见血,江衡安听得一噎,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自小在江远之身边长大,见惯了师父的温和通透,也跟着认定正邪有别,中原武林皆是正道,魔教全是奸邪。
可此刻听师父这么一说,细想过往所见所闻,确实有不少所谓名门正派之人,行事龌龊不堪,与魔教中人并无二致。
一股泄气之感涌上心头,江衡安耷拉着脑袋,脚步都慢了几分,低声嘟囔:“总归是魔教中人更不加掩饰。”
他似是想起了严忠明陷害师父,又低下头来。
可是念及师父的话,严忠明虽然心思扭曲,到底也装作是名门正派的大侠,从没有滥杀过普通人。
人心到底多样,魔教终究还是对弱者更凶残些。
曹钧宁见状,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自打遇到张途以来,他紧绷了许久的心情一直很是舒展,此刻见江衡安这般模样,便放缓语气,轻声劝慰:“你不必泄气。正邪本就难有绝对界限,但做人行事,求的是本心。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不欺弱小、不违本心,便够了。不必管旁人如何,做好自己,便是旁人的榜样。”
这话温和有力,江衡安抬起头,看向曹钧宁,有些不服又有些妥协:“你说得对。”
江远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脚步未顿,继续引路。
又行了约莫半柱香,前方雪地上的陷阱愈发密集。
绳套、冰刺、陷坑层层叠叠,几乎遍布整片区域,再往前几步,便是一片连绵的冰峰群,冰峰之间缝隙狭窄,雪层下隐约可见更多凶险,已到了普通陷阱的极限范围。
江远之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止步。
曹钧宁与江衡安立刻收住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并无异动,才看向江远之。
风雪中,江远之静立片刻,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陷阱,又望向远处冰峰深处,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计,只是这路我从未走过,不知是否可行,风险不小。”
曹钧宁闻言,眼中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干脆利落:“你只管说,我信你。”
自合作以来,张途的智谋、眼光、布局,无一不精准到位,早已让曹钧宁心生信任。
他知道,眼前这人看似温和闲散,实则智计无双,所言计策必然有其道理。
江衡安更是毫不犹豫,立刻点头:“自然听你的。”
在他心中,江远之从来都是无所不能,无需质疑。
江远之看着两人全然信任的模样,沉声说出自己的想法:“魔教将总坛安在冰川腹地,并非无因。这片冰川深处,冰峰屏障之后,有地热热源,常年温暖,足以抵御冰原严寒,这才是他们扎根此处的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热源需输送到各个分坛、据点,魔教必然开凿了地下坑道,用来传输热气。坑道必须密封严实,一旦破损,热气外泄,不仅会暴露位置,还会影响各处取暖,得不偿失。”
“所以,”江远之语气笃定,“坑道附近,必然不会设置任何陷阱。挖坑设卡、布置机关,极易破坏地下坑道,魔教绝不会冒这个险。只是反过来,坑道是魔教命脉,附近巡逻队只会更多、更密集,风险也在此处。”
曹钧宁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避开这些陷阱密集的区域,转而寻找地下坑道的位置,沿着坑道附近行进,既能避开陷阱,又能借助坑道掩护,绕开明岗暗哨?”
“正是。”江远之颔首,“只是需声东击西,先引开巡逻队的注意力,再趁机沿着坑道附近,快速通过。”
江衡安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追问,满脸疑惑:“这地下坑道藏在雪下,地面全是厚厚的积雪,一点热气都透不出来,也不见哪处雪融化,我们怎么知道坑道在哪里啊?总不能瞎找吧?”
他这话问到了关键,冰天雪地之下,地下坑道毫无痕迹,想要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江远之看向他,缓缓解释:“看石头。”
“石头?”江衡安一愣,下意识看向脚下,全是冰雪覆盖,哪有什么石头。
“地热坑道中,常年高温,岩石中会析出大量硫磺,日积月累,坑道周边的岩石,都会被硫磺浸润,变成浅黄色,质地松散易碎。”
江远之指着前方冰峰缝隙处,隐约可见裸露的岩石,继续说道:“魔教开凿坑道,必然顺着地热脉络,沿着这些被热气熏烤、质地松散的石堆开采。千百年地热浸润,绝不会出错。只要看到成片浅黄色、松散易碎的石块,地下必然就是坑道,离得不远。”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有据,江衡安听得眼睛发亮,看向江远之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从小跟着江远之学文习武,只知道师父饱读诗书、武功卓绝,却从未有机会与师父一同行走江湖、共闯险境。
今日一路同行,才真正见识到,当年名震江湖、惊艳世人的江远之,是何等耀眼。
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懂药理、识地形、辨矿石,样样精通,仿佛世间之事,没有他不懂的。
可就是这样耀眼的人,当年却甘愿安安静静地陪在曹钧宁身边,甚至后来被误解、被伤害,也从未真正怨恨。
江衡安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曹钧宁,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忿。
可他转头看向曹钧宁时,却见曹钧宁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江远之,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认同。
江衡安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闷闷地别过头,看向一旁的冰壁,暗自腹诽。
你不是一直喜欢师父、念着师父吗?
如今遇到了和师父很像的张途,你就这般轻易动心了?那真正的江远之,你又放在了哪里?
你心里放着的,是江远之这个人,还是那份别人可以替代的温柔与陪伴?
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无理取闹,曹钧宁满意张途也罢,怀疑张途也罢,江衡安都不开心。
江远之并未察觉江衡安的心思,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我们先往左侧冰峰群绕,那边岩石裸露较多,容易找到硫磺石踪迹。找到坑道大致位置后,布置些动静,引开附近巡逻队。”
江衡安也压下心中的杂乱情绪,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沉声道:“好。”
事不宜迟,三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左侧冰峰群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