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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指点   火光已 ...

  •   火光已经灭了,可洞穴里并不算太暗,外面的雪光折射进来,把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光线里。
      江远之的脸在这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醒了?”他说,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在自己家里问徒弟今天起得早不早。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话都组织不起来。
      他看了看曹钧宁,这个人依旧在昏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终于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不受打扰的睡眠。
      “他……”江衡安指了指曹钧宁。
      “中了毒,在昏睡。”江远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算过时辰,他至少要睡到明天早上。这段时间里,他不会醒。”
      江衡安盯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您怎么跟来了?”江衡安终于问出来了。
      江远之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用蜡封着,递给江衡安。
      “金疮药。”他说,“比那个好。你给他换药,一天两次。”
      江衡安接过瓷瓶,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没有动。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还不是你们两个,闹这么大,下山的路被魔教封了。我左右没地方去,只好跟着你们来了,扫尾也不做,我不记得你跟着我的时候这么莽撞,都被钧宁教坏了……”
      江衡安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难过,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的难过。
      他不喜欢被和曹钧宁放在一起说。
      可曹钧宁替他挡了箭。
      在那个雪橇上,在那些火箭像暴雨一样射过来的时候,曹钧宁站在他身后,用一把剑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那个人甚至没有犹豫,没有考虑过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身后,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他受伤了。”江衡安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为了救我。”
      “把药给他换上。”江远之摇了摇头,随后往洞外走去,“然后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压下去,蹲下来,掀开曹钧宁身上的毛毯。
      伤口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又硬又冷,贴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布条拆下来,每拆一圈,伤口就露出一分。
      那些布条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的时候会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可曹钧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昏得太深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伤口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而已。
      周围皮肤的灰白色褪去了,变成了正常的肉红色,可伤口本身依旧狰狞。
      一个三角形的洞,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肌肉纹理。
      江衡安把旧的药粉清理干净,然后打开江远之给的瓷瓶。
      药粉倒出来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不是他用的那种金疮药的味道。
      那些药大多是苦的、涩的、刺鼻的,可这个药是香的,像是什么花瓣被捣碎了混在里面。
      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江远之站在洞口外面的冰原上,面朝远方那些犬牙交错的山峰。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在风雪里长了很久的树。
      “过来。”他说,没有回头。
      江衡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魔教的总坛在那边。”江远之终于开口了,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峰,“翻过那道山脊,再走大约一天的路程,你会看见一座黑色的石头城。那就是总坛。”
      江衡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除了白色的山脊和蓝色的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总坛建在火山岩上,地热从地下升上来,所以那里的气温比周围高出不少。积雪会融化,地面是黑色的岩石和灰色的火山灰,和这片白色的冰川完全不一样。”
      江远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总坛的外围有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冰墙,高约三丈,墙头每隔十步有一个岗哨,昼夜不停。第二道是陷阱区,地面下埋了无数的尖刺和捕兽夹,只有魔教自己的人知道安全的路线。第三道是魔教的高手,每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江衡安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江远之一口气说了很多,把魔教总坛的布防、地形、每一个高手的武功路数和弱点,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吗?”江远之问。
      江衡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剑呢?”他问。
      江衡安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佩剑。
      “把你最近跟钧宁学的剑法演示一遍。”
      江衡安接过剑,退后几步,站在冰原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舞剑。
      起手式是“云渐剑法”的起手式。
      左脚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剑诀置于胸前。
      然后他开始走步,一剑一剑地舞出来,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急不躁的韵律,像是天上的云在慢慢地、无声地飘动。
      江远之看着他,一言不发。
      江衡安把整套剑法舞完,收剑归鞘,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江远之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式那一剑的精髓不在于快,而在于变……”
      江远之说着,从江衡安手里拿过剑,自己舞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数倍。
      可每一剑都精准得可怕,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江衡安看得入了迷。
      他知道他师父的剑法好,可在他掌握之前,根本意识不到师父到底比他强多少。
      这种人才能和曹钧宁一起行走江湖……
      他们才能成为彼此的后盾,而不是江衡安,只会成为曹钧宁或者江远之的拖油瓶。
      “你来一遍。”江远之把剑递还给他。
      江衡安接过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他收剑的时候,看见江远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江衡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好。”江远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欣慰,“你的悟性比我好,钧宁教你的你也能融会贯通了。”
      江衡安撇了撇嘴:“那是我冻僵了……”
      “好好,你养精蓄锐便是。明天晚上我还会来。”江远之说,转过身,面朝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
      曹钧宁依旧在昏睡,呼吸平稳而绵长,“他明天白天会醒一会儿,但不会太久。你照顾好他。”
      “师父。”江衡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您……不看看他吗?”
      江远之摇了摇头,摸了摸江衡安的脑袋:“你才是师父的徒弟呀,哦对了,后续山路难走,雪橇无用,那牲口你们杀来吃就是。”
      江衡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了点头。
      江远之笑了笑,然后就飘然离开了。
      江衡安扭头看了一眼昏睡的曹钧宁,又有些烦躁。
      魔教要抓师父,两人的行为却又把师父困在危险之中。
      可若是没有曹钧宁,师父也不必东躲西藏的……
      江衡安站在洞口,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冰原,站了很久。
      风吹得他的脸生疼,可他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要面对那个昏睡的曹钧宁,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曹钧宁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悠长而绵密,平稳而安详,像是一个人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天晚上,江远之又来了。
      曹钧宁白天只清醒了一会,喝了点水,吃点了烤干的马肉,然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江衡安坐在曹钧宁身边,看着江远之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烧得很厉害。”江衡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会好的。”江远之说,“他是曹钧宁呀。”
      那天晚上,江远之又给江衡安讲了很多。
      魔教总坛的内部结构,每一条通道,每一道暗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些高手的武功路数,每个人的弱点,每个人的习惯,每个人的软肋。
      然后江远之又让他练了一遍剑,指出了几个新的问题,纠正了几个细微的动作。
      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第三天晚上,还是一样。
      曹钧宁昏睡,江远之出现送药,是一些干巴巴的草药,想来江远之白日也没闲着,不但要躲着魔教的追查,还在这寸草不生的雪山里找一些能用得上的药材。
      然后督促江衡安练剑,江远之纠正。
      第四天早上,曹钧宁的烧彻底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有那种浑浊的、迷蒙的东西,而是变得清明而锐利,像两把刚刚磨过的剑。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布条是新换的,药粉是新撒的,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肉红色。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哪来的药?”他问,目光直直地盯着江衡安。
      江衡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雪橇上那点。”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后来我又杀了两个摸查到这的魔教中人,从他们身上还找到一瓶药。”
      “拿来我看看。”曹钧宁说。
      江衡安把那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递过去。
      曹钧宁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上,搓了搓,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确实是毒刃坛的解药,虽然不对症,却也有些用处……”
      江衡安掩饰心中惊慌,微微点了点头,只“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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