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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处理伤口   江衡安 ...

  •   江衡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
      “风。”
      “风?”
      “风吹过不同的地形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那边传来的声音是空心的,说明有洞穴或者冰缝。”曹钧宁说着,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按在伤口上,“北地的风从不骗人,只要你学会了听。”
      江衡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一抖缰绳。
      那匹北地马小跑着朝曹钧宁指的方向去了。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冰原的地形开始出现了变化。平坦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缝隙,有的窄得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有的宽得能掉进去一个人。
      江衡安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雪橇,在那些裂缝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洞穴。
      它藏在一道巨大的冰裂缝的底部,从上面看下去只是一个黑漆漆的口子,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可走近了才发现,这个洞穴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洞口有一人多高,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但至少能容纳三四个人躺着不挤。
      “就是这儿了。”曹钧宁说。
      江衡安把雪橇停在洞口外面,解开那匹马的缰绳,把它拴在一块突起的冰柱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曹钧宁。
      这个人正试图自己从雪橇上下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一个生了锈的机关人。
      “你别动。”江衡安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的身体比江衡安想象的要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衡安的肩膀上,像是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衡安架着他往洞穴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得深深浅浅的,脚下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地响。
      洞穴里面比外面暖和,但也暖和不了多少。
      冰壁在黑暗里泛着幽蓝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过。
      江衡安把曹钧宁靠着洞壁放下来,然后转身出去,从雪橇上搬了几捆干草和一块毛毯——这些东西是魔教的人放在雪橇上备用的,现在全便宜了他们。
      他把干草铺在地上,把毛毯盖在干草上面,然后扶着曹钧宁躺下来。
      曹钧宁躺下的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的,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皱法,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忽然松开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了吧?”江衡安说。
      曹钧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衡安伸手去解他的狼皮外套。
      手指在碰到那些扣子的时候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处理过箭伤,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几次。
      江远之教过他一些基本的医理和包扎手法,可那都是在干净的、温暖的、有药有布的环境里,不是在这么一个冰天雪地的洞穴里,连一盏灯都没有。
      扣子解开了。
      狼皮外套被掀开,露出里面的棉衣。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又硬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做的铠甲。
      江衡安小心翼翼地把棉衣从伤口上剥离,每扯一下,曹钧宁的眉头就皱一下,可他始终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棉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箭杆从布料里穿出来,箭头的形状在布料下面凸起一块。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紫,肿得老高,和那些苍白的、正常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衡安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把箭拔出来。”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然后清理伤口、包扎。没有麻药,会疼。”
      曹钧宁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拔。”他说,一个字,干脆得像拔刀。
      江衡安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不大,但足够照明。
      然后他握住箭杆。
      箭杆在手里滑腻腻的,全是血。
      他换了个姿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箭杆靠近伤口的位置,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肤,防止拔箭的时候撕裂得更大。
      “我数三下。”他说。
      “不用。”曹钧宁说。
      然后他自己伸手,一把抓住了箭杆,猛地拔了出来。
      江衡安甚至来不及反应。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喷——像是一把被人拧开了的水龙头,暗红色的血柱喷出半尺来高,溅了江衡安一脸。
      “你疯了!”江衡安几乎是吼出来的,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布按在伤口上。
      曹钧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不是亲手从自己肩膀上拔出一支箭。
      “省时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力气也跟着血一起从那个伤口里流走了。
      江衡安想骂他,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的手死死地按着那块布,感觉血从布料的纤维里渗透出来,把他的手整个都浸湿了。
      那些血是热的,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白气,像是曹钧宁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个伤口里蒸发掉。
      血渐渐止住了。
      江衡安松开手,看了看伤口。
      箭头的形状是一个倒三角,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肉,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碎的布料。
      伤口周围的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灰白色,那种颜色让江衡安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正常的伤口颜色。
      “箭上有毒。”他说,声音发紧。
      曹钧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伤口。
      “魔教的箭,十支里有八支淬了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不是什么烈性的毒,死不了人。但会让人发低烧,浑身没力气,断断续续地昏睡。过上三四天就好了。”
      “三四天?”江衡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要去魔教总坛,你告诉我你要昏睡三四天?”
      “所以我说了,省时间。”曹钧宁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趁我现在还醒着,你把伤口缝上,然后上药。”
      “我没有药。”
      “雪橇上有一个黑色的皮囊,挂在车辕下面,你去拿来。”
      江衡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他在雪橇的车辕下面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皮囊,巴掌大小,系在铁环上,用蜡封了口。
      他把皮囊解下来,跑回洞穴,在曹钧宁身边蹲下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包金疮药。
      “你怎么知道?”江衡安问,声音有点哑。
      “魔教都有。”曹钧宁说,眼睛依旧闭着,“他们一贯这样。”
      江衡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他的手稳了很多,动作也快了很多。
      曹钧宁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发抖,不是疼的,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外面那种从皮肤上割过去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是失血之后身体本能地失去温度的冷。
      江衡安把毛毯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毛毯上面。
      曹钧宁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江衡安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就像是你看一个人看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可忽然有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光线里,你发现他的侧脸和你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江衡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他开始生火。
      洞穴里能找到的燃料不多,只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刮进来的枯枝和干苔藓,烧不了多久。
      他把那些枯枝拢在一起,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架子,把火折子凑上去,吹了又吹,终于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洞穴。
      江衡安这才看清楚曹钧宁的脸,一片是灰白,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底色。
      他的嘴唇发紫,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江衡安把火烧得旺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火光照在曹钧宁的脸上,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下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
      江衡安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一点。
      曹钧宁的睫毛长而浓密,微微往上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是一种和他整个人都不太搭调的东西。
      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剑客该有的东西,更像是一个画师在画一幅硬朗的山水画时,忽然心血来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添了一笔柔软的、不着调的工笔。
      怪不得师父喜欢他。
      江衡安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从天的另一边慢慢掀开。
      风雪停了,冰川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梦幻般的蓝色,美得不像人间。
      可他没有心情看这些。
      他转过身,回到曹钧宁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的。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会让人害怕的、火烧一样的烫。曹钧宁的额头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烤过一样,热度从皮肤下面蒸腾上来,把江衡安的手掌都烫了一下。
      曹钧宁在昏迷中翻了个身,面朝洞壁,后背对着江衡安。
      受伤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江衡安把毛毯重新给他盖好,然后靠在对面的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洞穴里的光线变了。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小片死去的雪。
      曹钧宁依旧躺在干草堆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脸色依旧灰白,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然后江衡安看见了那个身影。
      洞穴的入口处,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面朝外面的冰川。
      那个人披着一件厚皮毛,透出一件浅粉色的长衫,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师父。”他说,委屈地要哭出来。
      江远之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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