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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前进   江衡安 ...

  •   江衡安的掌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曹钧宁说的每一个点都对——师父确实是在伪装,而且伪装得并不完美。
      只是这世上能看出这些破绽的人太少了,少到师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看出来。
      而曹钧宁,偏偏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江衡安看着曹钧宁那张冷峻的脸,心里又急又慌,既怕曹钧宁再追问下去,又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暴露了师父的秘密。
      “不过这些只是一些疑点,”曹钧宁忽然说,声音里的那种锐利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自我安慰的放松,“也许是我多想了。”
      江衡安抓住这个机会,声音说得又快又急,也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对,也许就是人家个人爱好呢?防风啊,遮灰啊,采药人常年在山里跑,风大,雪大,尤其是在这种极北之地,寒风跟刀子似的,戴个面具护着脸,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是能看透他所有的掩饰,江衡安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沉默了片刻,曹钧宁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也许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衡安连忙跟上,心跳依旧快得厉害,手心的冰碴已经融化,又渗出新的汗液,可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一些,至少,曹钧宁暂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在冰川上行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冰面光滑而坚硬,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极北之地的冰川广袤无垠,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纯白,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寂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冰碴摩擦的声响。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洒在冰川上,可它的光线到了这里就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白晃晃的亮,刺得人眼睛生疼。
      冰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是无数面镜子叠放在一起,江衡安不得不眯着眼睛往前走,眉头紧紧皱起,眼角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酸。
      脚下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他看了一眼曹钧宁——这个人连眯眼睛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剑客的凌厉,眉头微拧,目光锐利,像是在用眼神劈开前方的风雪。
      “你不冷吗?”江衡安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意味。
      他既羡慕曹钧宁的沉稳,又有些不服气,凭什么对方就能如此从容?
      “冷。”曹钧宁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那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素来锐利的桃花眼里,难得地多了一丝很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像是在笑他的娇气。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习惯就好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习惯?这样钻骨的寒冷,这样恶劣的环境,要经历多少次,才能做到“习惯”?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形的变化开始变得明显了。
      冰川的坡度渐渐放缓,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被砍断的木桩、踩出来的小路、远处山壁上隐约可见的黑色洞口。
      曹钧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凝重地落在远处的山壁上,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江衡安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不由得一沉。
      他能感觉到,那片山壁附近,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那是属于北冥魔教的气息,冰冷、残酷,让人不寒而栗。
      “到了。”曹钧宁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江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处山壁,陡峭而巨大,像一扇从天上落下来的石门,横亘在冰川的尽头。
      山壁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出幽蓝色的、近乎梦幻的光。
      可山壁的底部有一排整齐的洞口,像是被人用刀在山体上剜出来的一串眼睛。
      那些洞口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地底的咽喉。
      洞口外面挂着几面旗帜,黑色的布料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白色的狼头,狼嘴大张,獠牙毕露,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那是北冥魔教冰猎坛的标记。
      “这就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曹钧宁的声音依旧很低,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洞口,眼神里的警惕更甚,“山壁里面挖出了一片地宫,结构复杂,易守难攻。我十几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这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山洞,没想到十几年过去,竟然变成了这般规模。”
      那些洞口虽然简陋,可那种从整座山体中挖出来的、毫不掩饰的、野蛮的宏大,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压迫感。
      这不是中原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这是北地魔教的手笔,粗糙、坚硬、沉默,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样。
      江衡安的喉咙微微发紧,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怎么办?直接闯进去吗?”
      他虽然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直接闯进去无疑是自寻死路,魔教的人素来凶狠残暴,更何况这里是他们的据点,守卫必定森严。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山壁和洞口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数有多少守卫、多少暗哨、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
      “暂时在外围等候,”片刻后,曹钧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果断,没有一丝犹豫,“天黑了我们去偷一辆雪橇,走着比较快。这里离魔教总坛还有很远的路,靠我们两条腿走,太费时间,也容易暴露。”
      江衡安愣了一下:“雪橇?”
      “魔教的人在这片冰川上行进,靠的是雪橇,狗拉的,或者马拉的都有。比我们用两条腿走快三倍不止。”曹钧宁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洞口上,“我们要是靠走路去魔教总坛,得走五天。坐雪橇,一天半就到了。”
      江衡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曹钧宁说得对,在这种地方,雪橇确实是最好的行进工具,而且曹钧宁经验丰富,比自己更清楚这里的情况,听他的安排,准没错。
      只是一想到要去偷魔教的雪橇,他的心里就忍不住紧张起来,手心又开始冒汗。
      两个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在岩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曹钧宁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绵密,像是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既在休息,又时刻保持着警觉。
      江衡安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
      冷。
      太冷了。
      这种冷和中原的冬天不一样,中原的冷是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可你还能扛得住。
      这里的冷是干冷的,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你的皮肤、割你的肌肉、割你的骨头,直到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透。
      他缩在岩石的阴影里,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可那股寒气还是从地面上升起来,透过靴底、透过裤腿、透过每一寸布料,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脚趾也麻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放进冰窖里的肉,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钝,意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凝固。
      他使劲地睁了睁眼,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那些黑色的洞口、那些白色的冰川、那些在风里猎猎作响的狼头旗帜全都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影,旋转着、扭曲着、融合在一起。
      然后他的身体歪了一下——
      肩膀撞在曹钧宁的胳膊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像是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雪,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
      曹钧宁瞬间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低下头,看着歪倒在自己身边的江衡安。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泛着青紫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不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脖子上的掐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又青又紫,肿得发亮,那是之前被他掐出来的痕迹,还没有消退。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横放在膝盖上的剑移开了,把衣服的一角扯过来,盖在了江衡安的身上。
      曹钧宁轻轻摇了摇头,江衡安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远之把他养的很好……
      不畏生死,不知险恶。
      自己把他带进这个地方,是辜负了远之,还是带这个孩子成长呢?
      他苦笑了一声,想起来从前都是江远之照顾他,如今也换他照顾人了。
      有没有还清一点点我欠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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