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伪装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冰窟窿里的火塘已经烧成了灰烬。
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白色的余烬里升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扭动了一下,散了。
光线从冰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是那种极北之地特有的、带着淡蓝色调的晨光,冷得像刀子,却又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曹钧宁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剑鞘上的冰碴子磕掉,把白熊皮披风紧了紧,然后转过头,看了江衡安一眼。
“走了。”
江衡安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缩在火塘边坐了一夜,身上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现在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没说话,只是把脖子上的白熊皮围紧了一些。
那些青紫色的掐痕从皮毛的缝隙里露出来,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又肿又紫,中间还渗着血丝,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丝在喉咙上勒了一圈。
曹钧宁的目光在那圈掐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愧疚,可他没有再道歉。
他知道道歉没有用——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就像这圈掐痕,就算消了肿、褪了色,也会留下疤。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冰窟窿的出口走。
江远之已经站在洞口了。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身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二位大侠,”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乡野口音,“就此别过。此去一路保重。”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该有的那种礼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种浅促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喘息,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衡安站在曹钧宁身后,看着师父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上的伤疼得厉害,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气音。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一阵风从湖面上掠过去,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
可江衡安看见了——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安抚。
像是在说:没事的。
然后江远之转过身,准备走了。
曹钧宁动了。
他的手从披风下面伸出来,快得像一道影子,五指张开,准确地扣住了江远之的左臂。
那一下不重,却极准——五指正好卡在肘关节上方一寸的位置,那是整条手臂最脆弱的节点,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让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
这是练武之人的手法。
江远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放松了。
他把那只被扣住的胳膊软软地垂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回头。
“曹大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紧张,“这是……”
曹钧宁没有松手。
他站在江远之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扣着对方手臂的手指稳得像铁钳。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色的面具上,眉心微微拧着,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审视。
“阁下昨天救了江衡安一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我很感激。”
他停顿了一下。
“但在下也不知道你是否是魔教中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曹钧宁扣住师父手臂的那只手,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曹钧宁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谨慎——那种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年、被背叛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谨慎。
“还请张兄行个方便。”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冰面里。
江远之沉默了。
他背对着曹钧宁站着,身子依旧是那种微微缩着的、拘谨的姿态。灰色的棉袍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帽檐上的绒毛被吹得歪向一边。
“曹大侠准备怎么做?”
曹钧宁没有回答。
他松开扣住江远之手臂的那只手——在松开的同一瞬间,指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点在了江远之的肩井穴上。
一下。
只一下。
江远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是穴道被击中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身体的骨头,可他没有倒下去——曹钧宁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地按在了旁边的冰壁上。
“一个时辰后解开,”曹钧宁说,声音依旧很平静,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张兄届时自便。”
江远之靠在冰壁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他的身体被穴道封住了,动弹不得,可他的眼睛——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依旧可以转动。
他看了江衡安一眼,像是在说:去吧,我没事。
江衡安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心虚不已,冷着脸说道:“好丰富的经验。”
曹钧宁叹了口气:“也是不连累他。”
江衡安眨了眨眼,吞了口水:“支个火?一个时辰后人恐怕冻僵了,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曹俊宁谨慎地摇了摇头:“点火一样会吸引魔教中人或者野兽。”
他把自己的狼皮外套脱了下来,小心地盖在了江远之的身上:“抱歉张兄,不得已而为之,望你见谅。”
江远之一动不动,自然也拒绝不了,江衡安心中不定,见曹钧宁这么做了,也把自己的白熊皮大氅脱下来盖在了江远之身上。
曹钧宁轻笑了一声:“难得见你如此体贴。”
江衡安朝他翻了个白眼:“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里话外又刺了一下曹钧宁才是那个要掐死他的人,曹钧宁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江衡安跟着离开,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江远之一眼。
江远之靠在冰壁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他的身体被穴道封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可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动的,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江衡安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飞快地扭回头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冰窟窿。
曹钧宁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而有力,完全不像是昨晚那个差点死掉的虚弱病人。
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敲打着大腿外侧,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冰川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身后推过来,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冰窟窿已经消失在身后的白色荒原里了。
曹钧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江衡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冰川上,瞳孔里映着大片大片的白色。
“我在想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刚才……我应该看一眼的。”
江衡安的心提了起来。
“看什么?”
“那个张途。”曹钧宁说,转过头来看着江衡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像是后悔又不完全是后悔的神情,“早知道走之前,就揭开他面具看一眼了。”
江衡安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紧。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知道了?他怀疑了?他是不是认出来了?
“你怀疑他?”江衡安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可喉咙上的伤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沙哑而破碎,反而像是被吓的。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说不上怀疑,”他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碎了几块冰碴子,然后才开口。
“此路凶险,”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梳理思路,“他若是个正道中人,不会不知道这附近就是魔教的地盘。北冥魔教冰猎坛的势力范围覆盖方圆三百里,任何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该知道,这地方不能来。”
江衡安的心跳更快了。
“可他说了,他是来采冰川雪莲子的,”他替师父辩解,声音沙哑,“采药人嘛,哪危险往哪去,越是悬崖峭壁越有好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曹钧宁没有反驳,可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有一个地方,”他说,“他若是采药人,不该孤军深入至此。”
江衡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是采药人,”曹钧宁继续说,“可他身上没有采药人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工具。”曹钧宁说,“采冰川雪莲子需要什么?需要绳索、冰镐、铁钎、装药的玉匣,这些东西一样都没见他拿出来过。”
江衡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而且,”曹钧宁继续说,脚步又慢了一些,“他表现得很弱。”
“什么意思?”
“他的呼吸,”曹钧宁说,“他控制呼吸的方式——那种浅促的、带着怯意的喘息——太刻意了。”
江衡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呼吸应该是自然的、随意的,没有节奏可言。可他不一样——他的喘息有节奏,虽然他在刻意打乱那种节奏,可偶尔——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会恢复成一种悠长绵密的吐纳。”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江衡安。
“那是练过内功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