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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目标变动 火塘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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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里的木柴又塌了一截,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冰窟窿里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
江衡安坐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曹钧宁那些话像是往他心里扔了一把烧红的铁屑,烫得他浑身发颤,可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他张了张嘴,喉咙上的伤被气流扯得生疼,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
只说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曹钧宁那双桃花眼里面没有撒谎的人会有的那种躲闪和游移。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那是只有真正做过那些事、并且从不后悔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江衡安下意识地去看师父。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江衡安看得见——师父的下颌微微绷紧了,那一瞬间,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锋。
只一瞬。然后那点紧绷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谨小慎微的、不敢多看的“张途”。
江衡安的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你——”
江衡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抖和怒意。
“我师父不需要你维护,”江衡安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名声是好是坏,跟你没有关系。你——”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喉咙上的伤疼得厉害,可他咬着牙继续说,“你没必要做这种假惺惺的事。”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说错了,”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是维护。”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的眼睛。
“我就是想这么做。”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恩望报的期待,也没有自我感动的悲壮。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远之在的时候,是我伤害他,”曹钧宁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走了之后,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不是为了让他感激,更不是为了让你承我的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痂——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我就是想这么做。”
江衡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他想骂人。
想骂曹钧宁自作多情,想骂他自以为是,想骂他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个血手修罗、然后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我就是想这么做”,好像这样就能让所有人安心接受他的牺牲似的。
可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
曹钧宁见他不说话,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等你学会我的剑法,我就去地下陪远之了。”
江衡安的呼吸停住了。
“就当我赔命了吧。”
曹钧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
没有悲壮,没有煽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的陈述。
江衡安下意识地去看师父。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
可他的头抬起来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谨小慎微的抬头,而是一种——一种控制不住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的抬头。
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遮住了眉眼,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嘴唇微微张着,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微微凸起——那是咬紧了牙关才会有的轮廓。
可那一瞬间——那个抬头的动作、那个绷紧的下颌、那个蜷缩的手指——江衡安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父还不知道自己谎报了他的生死状况。
曹钧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江衡安身上移到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张兄?”
江远之的身子微微一僵——那种僵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江衡安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微微欠了欠身:“在下……曾听说过江少侠的名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十年前,江少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很响。在下虽然只是个游方药师,也听过一些……一些传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才听曹大侠说起,才知道……没想到江少侠已经去世了。”
他说“去世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困惑。
如果不是江衡安对他太熟悉,根本分辨不出来。
曹钧宁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多谢张兄记挂。”他说,声音平淡。
江远之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姿态恭顺得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江衡安不敢再看师父了。
他扭过头去,把目光钉在火塘上,钉在那些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用那些光烫自己的眼睛,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那些关于“师父已经死了”的话,是他之前故意说给曹钧宁听的。
他想看看曹钧宁听到“江远之死了”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曹钧宁果然愿意陪师父死,可他没想到师父也听到了……这下就有点不知如何收场了!
曹钧宁似乎已经花十年接受了这件事,面对死亡,他坦然之极。
好像活着这件事,对他而言唯一的理由就是“江远之还活着”。如果江远之不在了,那他活着还是死了,都一样。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平静:“明日,我与你前往魔教总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江衡安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去魔教总坛?”
曹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火塘里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萍水相逢,”他抬起头,看向江远之,声音里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张兄就当听了个故事吧。明日一早,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不必牵扯进来。”
江远之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江衡安皱起了眉头。
“故事都讲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去魔教总坛干什么?”
曹钧宁摇了摇头。
“我之前杀掉了两个魔教弟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说,魔教正在找江远之。”
确实如此,江衡安听得清清楚楚。
“嗯,”曹钧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火焰上,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魔教一定出了问题,我不能置之不理。”
“可我师父已经……”他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已经死了。魔教找他做什么?”
曹钧宁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遮掩。
“那两个人知道的也不多,但他们身份低微,却知道这件事,可见魔教并没有隐瞒此事,看来事情十分紧急了。”
江衡安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火塘里的火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魔教在找师父。师父还活着——可他不能说。曹钧宁以为师父死了。
“你觉得……”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魔教找我师父,是为什么?”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冰壁,目光落在那片粗糙的冰面上,“我不能放着不管。”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做了十年“血手修罗”之后,唯一剩下的、支撑着他没有倒下去的东西。
“我总要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下去讲给远之听。”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开口插嘴,仿佛真的是个误入谈话的普通人:“也许……魔教在找什么需要血脉才能开启的东西。”
曹钧宁的目光移了过来,落在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
江远之姿态依旧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不敢多看的模样,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
一种完全不像是一个“游方药师”该有的冷静。
“在下只是胡乱猜测,”他说,微微低着头,“因为据二位所说,江少侠从未在教中生活过,不可能拥有什么秘密或者功法之类的,那只能是血脉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张兄说得有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远之嫉恶如仇,甚至未曾与父亲见过面,除了血脉,也没有什么能够招人记挂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惨然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过——他们没什么机会了。”
他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眼神涣散了一瞬。
“因为远之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冰窟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
江衡安坐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师父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师父的目光隔着面具,像是两道看不见的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种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