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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往事   曹钧宁 ...

  •   曹钧宁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平安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事情还是从平安关大战开始。”
      “远之离开之后,平安关大战因为,因为布防图泄露打的很艰难,但还是赢了。”
      江衡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师父一眼。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不多时,”曹钧宁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火焰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师父就被人杀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冰窟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
      “严忠明推测得有理有据,”曹钧宁的声音变得很轻,“远之的玉佩,我和远之一同创的剑招,还有他……魔教的出身,杀父之仇。”
      江衡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喉咙上的伤被气流扯得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远之跳崖明志,所以我不信是远之做的,”曹钧宁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不是远之干的,我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说给我时间查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冰壁,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没有人信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我花了半年时间查这件事,”曹钧宁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麻木的调子,“杀死师父的剑招,只能是严忠明,我与师兄比剑多次,他是除我们两个外最熟悉的人。”
      “玉佩是远之一时兴起给笙道的,笙道自以为丢失了,实则被他父亲拿走了。”
      “……锁定了严忠明,我自然就查到了……他和魔教往来的书信,他杀师父,是因为十七年前那场大战,他受伤严重,从此不能继承师父的武艺,不能当个出类拔萃的剑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不是害怕,是那种回忆太多东西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
      “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我才是夺走他一切的人,他为什么不能只找我呢……”
      严忠明不能继承孔维东衣钵之后,孔维东才收了曹钧宁做弟子,曹钧宁越是熠熠发光,严忠明内心的黑暗就越滋长。
      江衡安下意识地去看师父,江远之坐在阴影里,身子依旧是那种微微缩着的姿态,可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我查到真相之后,”曹钧宁说,“我去了江湖大会。”
      “那年的江湖大会在孤云剑派开,天下各门派的高手都到了。我带着那封信,带着我查到的所有证据,当着六派掌门和一百三十七位武林名宿的面,把严忠明的事一桩一件地说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严忠明认了,认得很痛快。”
      江衡安愣住了。“他认了?那……”
      “真相永远不如感觉。”曹钧宁叹了口气,“他是那样的正道大侠,尊师重道。他便是爽快认了,也有信他不信我的。”
      火塘里的木柴又塌了一截,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熄灭。
      “然后呢?”江衡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然后……大家就信了?”
      曹钧宁点了点头。
      “有的人信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有的人没有信。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觉得他大概也没有那么坏。”
      “可他还是做了那些事啊!”江衡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扯到喉咙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勾连魔教、陷害好人、杀自己的师父——他做了这么多坏事,就因为死得干脆,大家就——”
      “大家没有忘记他做的坏事,”曹钧宁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平静,“大家只是……不那么在意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再怎么坏,也坏不到活人身上了。活人在意的永远是活人的事。”
      他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江衡安脸上,似乎是想要从江衡安脸上看出一点江远之的痕迹。
      “而远之的事,”曹钧宁摇了摇头,“就更没有人愿意翻案了。”
      江衡安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死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为什么……”江衡安握紧了双拳。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查出真相用了半年,”他说,“半年。你知道半年有多久吗?足够一个谎言从岭南传到辽东,从东海之滨传到西域大漠。足够它被一百个人添油加醋,被一千个人当成事实来讲述,被一万个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严忠明认罪那天在场的人只有一百三十七个。可这半年里听过‘江远之是叛徒’这个说法的人,可能有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这一百三十七个人回去之后,也许会跟身边的人说‘江远之其实是冤枉的’,可身边的人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们又能跟多少人讲?就算讲了,那些已经认定江远之是叛徒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江衡安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明明真相已经查清楚了,明明严忠明已经认罪了,可天下人还是觉得我师父是叛徒?”
      曹钧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火焰,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了皮凌皮师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她是孤云剑派的才女,平安关布防就是她一手策划。我问她,远之的名声还能不能挽回。”
      江衡安的心提了起来。
      “她说,”曹钧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苦笑的表情,“‘挽回不了了。谣言已经传得太广,来不及了。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皮凌当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而且,你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在大多数人眼里,替一个被千夫所指的人翻案,比那个人的罪名本身更不可信。’”
      “我问她那怎么办,”曹钧宁说,目光依旧落在火焰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引来新的话题。’”
      江衡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曹钧宁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安安静静地搭在剑鞘两端,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从那天起,”他说,“我开始杀人。”
      江衡安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乱杀,”曹钧宁说,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嗜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我只杀该杀的人。那些打着正道旗号欺男霸女的,那些借着武林的名头强取豪夺的,那些嘴上说着替天行道背地里却干着龌龊勾当的。我查到一个杀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不昭告天下。我不说这些人为什么该死,不说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只要问心无愧。”
      江衡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听到的那些关于曹钧宁的传闻——说他已经疯了,说他见人就杀,说他从那个替天行道的正道少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手修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传闻的背后,可能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真相。
      “那些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被你杀掉的人……他们的门派、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家人……”
      “会说我是疯子,”曹钧宁替他说完了,声音依旧很平静,“会说我是杀人狂魔,会说我是武林公敌。而那些被我杀掉的人,自然就成了‘好人’——人都死了,谁还愿意说死人的坏话呢?”
      江衡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成了‘好人’,”曹钧宁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料,“而我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江湖上的人开始怕我、恨我、追杀我。没有人再关心江远之是不是叛徒,没有人再关心严忠明做过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冰壁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憔悴、布满伤痕,承载了十年的记忆。
      “所有人都在讨论曹钧宁又杀了谁,曹钧宁什么时候会死,曹钧宁是不是真的疯了。关于远之的记忆……就慢慢地变淡了。十年过去,江湖上记得江远之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哦,就是那个跟曹钧宁一起杀过魔教教主的少侠吧?后来被曹钧宁一剑刺下山崖了,可惜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没有人记得他是叛徒了。也没有人记得严忠明曾经杀师反叛了。挺好的,这对笙道也好。”
      对所有人都好,除了曹钧宁。
      江衡安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他控制不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江远之。
      他戴着面具,缩在一旁,像个无关的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也许他才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所以你这些年……被叫做‘血手修罗’……不全是因为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是真的,”曹钧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刚才掐你脖子的事,我确实不是故意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你是魔教的人……”
      “可杀那些人的事,”曹钧宁继续说,“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火塘里的火焰,目光里有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这十年来所有被误解的、被唾骂的、被追杀的日日夜夜都浓缩在这一刻的眼神里了。
      “皮凌的计策很好,”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你不需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你只需要让他们忘了假相。’”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冰壁,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经过漫长跋涉之后终于到达了某个地方的、疲惫的、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
      “挺好的,那样真实的远之,只有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这十年所有的风霜和孤独。
      “曾经想要行侠仗义的我,也只有远之知道……”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的身子依旧是那种微微缩着的、拘谨的姿态,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安安静静的,没有颤抖,没有攥紧,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曹钧宁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血手修罗,只为了让天下人忘记江远之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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