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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伪装   那双眼 ...

  •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还有火焰后面两个模糊的人影。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聚焦,慢慢地变得清晰。
      曹钧宁看到了江远之。
      ——是坐在火塘对面的、挨着江衡安坐的、被火光把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江远之。
      曹钧宁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可江衡安看得清清楚楚——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烧穿的东西。
      “远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远之……”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去看师父——
      江远之的动作快得惊人。
      就在曹钧宁喊出第一个字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张面具,以极快的速度扣在了脸上。那是一张半脸的银色面具,只遮住了眉眼和鼻梁的上半部分,露出下巴和嘴唇。
      与此同时,他缩了缩身子,把肩膀收窄了一些,背微微弓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从火光的中心移到了阴影的边缘。
      他的姿态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温润如玉的侠客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些拘谨的路人。
      他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从那种悠长绵密的吐纳变成了一种浅促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喘息。
      曹钧宁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手臂撑在冰面上抖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来。
      他的目光十分恍惚,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狂喜、怀疑、恐惧、期盼——复杂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远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哀求的语调,“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江衡安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他看着曹钧宁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师父那张被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谁也赢不了。
      “你看错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
      “我是差点被你掐死的江衡安,”他说,别过头去,不看曹钧宁的眼睛,“不是什么远之。”
      曹钧宁愣了一下。
      他盯着江衡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张年轻的、泪痕未干的脸上慢慢地移到他脖子上那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上。
      那圈掐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又青又紫,肿得发亮,中间还渗着血珠子,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喉咙上割了一圈。
      曹钧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地颤抖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血痂——那是从江衡安脖子上抠下来的。
      “我……”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愧疚,“我做了什么……”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疙瘩,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再倒下去。
      可他咬牙撑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衡安,落在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
      “这位是……”他问,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警惕。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身子微微缩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他听到曹钧宁的问话,微微欠了欠身,开口了——
      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而是一种粗粝的、沙哑的、带着浓重乡野口音的调子。
      “在下是一名药师,”他说,微微低着头,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姓张,单名一个途字。途经此地,是为了采集冰川雪莲子,意外遇到二位。”
      他说“二位”的时候,目光在江衡安和曹钧宁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收回来,重新低下头,一副谨小慎微、不敢多看的模样。
      “雪莲子在冰川深处才有,”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乡野口音,“在下在山里转了三天,昨晚看到这边有火光,以为是之前采药的同行,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看了曹钧宁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了。
      “没想到遇到二位遇险。这位小兄弟的脖子受了伤,在下略通医术,帮他上了些药。这位……这位大侠一直昏迷不醒,在下也不敢乱动,只能先把火生起来,等二位醒了再说。”
      他说得滴水不漏。时间、地点、动机、经过,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没有任何破绽。
      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惹麻烦的、只想赶快离开的表情,逼真得像真的一样。
      江衡安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冷风从冰窟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怕曹钧宁认出来。
      曹钧宁撑在地上的手臂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江衡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曹钧宁的胳膊,曹钧宁就已经自己撑住了——他用剑鞘顶住了冰面,勉强稳住了身体。
      “多谢,”他对江远之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容忽视的郑重,“张……张兄,多谢相助。”
      江远之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粝的乡野口音:“不敢当,不敢当。医者仁心,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大侠不必客气。”
      曹钧宁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衡安。
      “过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江衡安坐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呢。刚才差点被这个人掐死,脖子上的伤现在还疼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喉咙里剜。
      现在这个人醒了,一句道歉都没有,张嘴就是“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凭什么?他江衡安是什么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他别过脸去,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不理你”的架势。
      曹钧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自责,还有一种江衡安听不出来的东西。
      “江衡安,”曹钧宁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刚才的事……是我的错,你要是想知道……我,我也可以告诉你。”
      江衡安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已经听到了真相,师父讲过了,他没那么想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是我轻信了严忠明……”曹钧宁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痛苦,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这件事别有隐情……”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江远之和江衡安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点疑惑。
      什么隐情?
      曹钧宁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他撑着剑鞘,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体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江衡安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听得出来很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江衡安捂住脖子的手。
      江衡安下意识地想躲,可曹钧宁的手指已经触上了他的喉咙。
      那手指很凉,凉得像冰,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剑磨出来的。
      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指尖沿着掐痕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从喉结左侧到耳根下方,再从右侧绕回来。
      和江远之方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江衡安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软骨没裂,”曹钧宁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庆幸,“上了药就好。三天之内别大声说话,别吃硬的东西,别——”
      “我知道,”江衡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张大夫刚才已经说过了。”
      曹钧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了江远之一眼,后者微微欠了欠身,一副“不敢居功”的模样。
      “你的脖子,”曹钧宁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伤得很重。如果不处理好,以后说话会受影响。”
      “那也是我的事。”江衡安说,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跟你没关系。”
      曹钧宁沉默了。
      他看着江衡安的侧脸,看着那张年轻的、倔强的、带着泪痕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不服输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儿。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说。”
      曹钧宁的目光落在那圈青紫色的淤伤上,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这伤口,又像是透过这伤口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江衡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白熊皮的领口里。
      “你看够了没有?”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赌气的生硬,“要讲就讲,不讲拉倒。”
      曹钧宁没有因为江衡安的语气而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自责、还有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江远之坐在阴影里,身子微微缩着,姿态拘谨得像一个不想惹事的过路人。
      他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却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知道曹钧宁不会认出自己——这十年来他们彼此都变了很多。
      可当曹钧宁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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