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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救人   三个月 ...

  •   三个月。
      曹钧宁掰着指头算过日子。从踏进毒刃坛那天算起,整整九十一天。
      头一个月最难熬,冷、饿、累,还有那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憋屈。
      江远之比他强。三个月下来,后勤上上下下都把他当自己人。周叔已经把盘库的活儿全交给他了,连库房的钥匙都给他配了一把。
      就是这把钥匙,让两人发现了那条路。
      那是库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堆满了落灰的箱笼和破烂的兽皮。江远之盘库的时候无意间碰了一块冰壁,那冰壁竟然是活动的——后头是一条天然的冰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弯弯曲曲通向外面。
      他沿着冰缝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居然摸到了毒刃坛外面的山壁上。
      那条冰缝通向外头的一个冰谷,谷底堆满了毒刃坛这些年攒下的财物。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人从外头进来,把新抢来的东西堆进去,再把旧东西运走。
      这是毒刃坛偷偷摸摸搞的一条财路,连坛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江远之回来告诉曹钧宁的时候,曹钧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他说,“这帮孙子,给自己挖了个坟。”
      有了这条道,他们就不用从大门硬闯了。救人、撤离、全身而退,全都能办到。
      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总教大会。
      这消息是金牛喝酒的时候漏出来的。
      每年腊月二十三,北狄三十六坛的坛主都要聚到大教主那边去,开三天三夜的大会,商议来年的大事。
      到时候毒刃坛的坛主和几个要紧的旗主都得去,坛里就剩些小喽啰看家。
      江远之算了算日子,腊月二十二。
      大会前一天,所有人都忙着准备,人心浮动,守备最松。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有心思管。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几个坛主都在几百里外,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天。”江远之说。
      曹钧宁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一。
      夜里头刮起了风,呜呜地往冰缝里灌,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曹钧宁和江远之照例去守夜,守到后半夜,跟换班的人打了个招呼,说肚子疼,要找个地方方便。
      两人摸黑钻进那条冰缝。
      江远之走在前头,手里举着一盏偷来的油灯,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冰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两边的冰壁擦着肩膀,凉得像刀子割。
      曹钧宁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路线。左转,右转,直走二十步,再左转——这三个月,他来过不下十回,闭着眼睛都能走。
      一炷香的工夫后,前头透进来一点光。是月光,从冰缝的出口照进来。
      两人钻出去,站在那个冰谷里。
      谷底堆满了箱笼,有的打开了,露出里头的金银财宝;有的还封着,上头落满了雪。旁边停着几辆雪橇,是用来往外运东西的。
      曹钧宁环顾四周,把地形记在心里。冰谷三面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一条道通向外头,那道上头有一个哨卡,里头住着三个人,专门看守这条财路。
      “哨卡怎么办?”他问。
      江远之说:“我有办法。”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
      江远之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
      “周叔赏的,”他说,“里头加了点料。”
      曹钧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之你什么时候弄的?”
      “毒刃坛,”江远之说,“卧虎藏龙,都会用点。”
      他说的是毒刃坛里一个老婆子,专门配药的。江远之不知道怎么跟她混熟了,从她那儿学了几手。
      这料是她配的蒙汗药,下在酒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就人事不省。
      他们悄悄绕过守卫,沿着那条道往外走。走了约莫二里地,就到了冰谷的出口。外头是一片茫茫雪原,月光照在上头,亮得晃眼。
      曹钧宁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雪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个月了。他终于又看见天。
      江远之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曹钧宁才开口。
      “记号留好了?”
      江远之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他每隔一段就在冰壁上划一道浅浅的痕迹,外行人看不出来,可只要知道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路标。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原路返回。
      回到后勤的时候,天还没亮。两人躺回铺位上,闭着眼睛,谁也没睡着。
      曹钧宁听着外头的风声,忽然说:“远之。”
      江远之嗯了一声。
      “明天。”
      江远之说:“嗯。”
      曹钧宁说:“成了,咱们就出去。出去以后,我请你喝酒。”
      江远之笑了一下,没说话。
      腊月二十二。
      天刚蒙蒙亮,毒刃坛就热闹起来了。
      坛主要去总教大会,这是大事。底下的人忙进忙出,准备车马、收拾行李、清点随从,乱成一锅粥。
      后勤这边也忙,周叔一大早就把所有人都支使起来,该搬的东西搬,该装的车装,一刻不得闲。
      曹钧宁和江远之混在人堆里,低着头干活,眼睛却一直盯着关人的那个方向。
      那冰窟的门紧锁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跟往常一样。
      这地方留下来的教众是旗主。
      那个女人——曹钧宁这三个月打听清楚了,她叫连霜,擅长下毒拷问,功夫确实平平。
      午后,江远之去找了周叔。说库房里头有些东西要盘点,明天开始就闲了,趁今天把账理清楚。周叔正忙着,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看着办。
      江远之拿了钥匙,跟曹钧宁一起进了库房。
      两人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绳子、火折子、匕首,还有几块从厨房偷来的干粮,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们去了关人的那个冰窟。
      门口的两个守卫正靠着冰壁打盹。江远之走过去,笑着说:“两位大哥辛苦了,周叔让我送点酒来,暖暖身子。”
      那两人睁开眼,看见是他,也没多问,接过酒壶就喝。
      一炷香后,两人躺在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江远之从其中一个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冰窟的门。
      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子霉味儿和屎尿味儿冲出来,熏得曹钧宁差点吐出来。他忍住恶心,跟着江远之走进去。
      冰窟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挤着三十七口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缩在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吓得往后缩,挤成一团。
      江远之蹲下身,压低声音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那些人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救……救我们?”
      江远之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每一个拐弯,每一个标记,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纸塞进老人手里。
      “这条道,是逃出去的路。沿路有记号,你们跟着记号走,就能出去。”
      老人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江远之说:“等你们听见有人喊‘坛主死了’——就这四个字,听见了,就往外跑,那时候外面的门自会打开。跑的时候别回头,别停,一直跑到外头那片雪原上。到了雪原,就往南走,走一夜,明天就能到官道。”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江远之站起身,看了曹钧宁一眼。曹钧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开口:“恩公,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江远之回过头,笑了一下。
      “老神……啊不对,小神仙。”
      门关上了。
      两人往回走,曹钧宁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他们?让他们等着,万一听不见怎么办?”
      江远之说:“他们现在知道有人来救,已经高兴又紧张得不行了。要是告诉他们具体时候,他们能等到那时候吗?”
      曹钧宁愣了一下。
      江远之继续说:“这些人,被关了三个月,早就吓破了胆。要是提前知道具体时候,他们会一直盯着那扇门,盯着盯着,就会有人忍不住先跑。一个人跑,全都会跟着跑。那时候万一咱们还没动手,他们跑出去就是送死。”
      曹钧宁点了点头。
      “还不如,”江远之说,“让他们以为咱们是什么神仙,掐指一算,算准了时辰,到时候自然就能跑出去。他们信这个,就不会乱动。”
      曹钧宁看着他,认真夸道:“远之你真聪明。”
      江远之也笑了。
      “走吧,”他说,“该办正事了。”
      坛主的住处,在毒刃坛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比别的石窟都大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江远之故技重施,用一壶酒解决了他们。两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那房间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屏风后面正中间那张铺着熊皮的大床上,两个人正纠缠在一起,衣衫凌乱,喘息声此起彼伏。
      是连霜,还有毒刃坛的坛主陈会。
      曹钧宁脑子里轰的一声。
      江远之的反应比他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
      曹钧宁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那喘息声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一声一声,像针扎似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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