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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生辰   当天晚 ...

  •   当天晚上,两人就被派去守夜。
      后勤的守夜没什么难的,就是坐在库房门口,看着别让人偷东西就行。可这地方,谁敢偷东西?曹钧宁坐在那儿,裹着周叔发的旧皮袍,冷得直打哆嗦。
      是真冷。
      白天的时候还好,有太阳,虽然晒不透冰川里的寒气,可好歹有点热乎气。
      到了晚上,那冷就出来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从脚底下往上窜,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曹钧宁缩在那件旧皮袍里,把自己抱成一团,还是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手脚发僵,冷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缝里去。
      他偷偷看了江远之一眼。
      江远之坐在他旁边,也缩成一团,脸都白了,嘴唇有些发青。可他还是挺着背,眼睛看着前头,没什么表情。
      曹钧宁小声说:“冷么?”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也小声说:“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曹钧宁忽然说:“我想喝酒。”
      江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想。”
      曹钧宁叹了口气,往冰壁上靠了靠,那冰壁凉得他一个激灵,又赶紧坐直了。
      “你说,”他说,“那些老百姓关在哪儿?”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
      “不知道,”他说,“得找。”
      曹钧宁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远之忽然说:“等会儿换班了,咱们出去转转。”
      曹钧宁看着他。
      江远之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咱们被抓来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是三十七口人,”他说,“总得知道关在哪儿,怎么关的,守备怎么样。这些事,白天干不了,只能晚上。”
      曹钧宁点了点头。
      “行。”
      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人回到铺位上,躺下,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鼾声。等了半个时辰,确定都睡熟了,才悄悄起身,摸出后勤的冰窟。
      外头的通道黑漆漆的,只有墙上隔老远才有一盏油灯,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两人贴着冰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确定没人,再继续走。
      毒刃坛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通道一条接一条,冰窟一个连一个,有的堆着东西,有的空荡荡的,有的住着人,有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摸清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弯的时候,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两人赶紧往后退,躲进一个凹进去的冰缝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手里提着一盏灯,嘴里哼着小曲,听着像是什么北狄的调子。
      他走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忽然停下来。
      曹钧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那人站在那儿,提了提裤子,原来是找个地方解手。
      他小曲也不哼了,专心致志地忙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系好裤子,提着灯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曹钧宁松了口气,看了江远之一眼。江远之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他也松了口气。
      两人从那冰缝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晚,他们摸清楚了毒刃坛的大致布局,还找到了关人的地方。
      那是毒刃坛最深处的一个冰窟,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两人趴在远处的冰壁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守卫换班的时辰、进出的人、四周的通道,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白天干活,挑水、劈柴、搬东西,什么累活儿干什么。
      晚上守夜,守完夜再偷偷摸摸出去,摸地形,记守备,找机会。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困得走路都能睡着。
      吃的也不好。
      后勤的人吃的是大锅饭,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糊糊,里头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咸得很,腥得很。曹钧宁每次喝完那碗糊糊,肚子还是咕咕叫,饿得发慌。
      不过比那些抓过来的人好,他见过一次。
      那是有一天晚上,他和江远之摸到关人的冰窟附近,正好赶上送饭的时候。
      两个魔教的人抬着一桶东西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桶空了。他不知道那桶里装的是什么,可他看见那两个魔教的人边走边笑,说:“咱们这冷,不然这一桶潲水还招虫子。”
      曹钧宁听了,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
      江远之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
      江远之比他吃得开。
      这是曹钧宁最服气的地方。江远之那张脸,那张嘴,到哪儿都吃得开。
      来后勤没几天,他就跟大伙儿混熟了。今天帮这个干点活儿,明天给那个递句话,后天陪着谁讲个笑话,没多久,上上下下都夸这小子机灵,懂事,会来事儿。
      周叔也喜欢他。
      那天周叔的腰疼犯了,蹲在那儿直哼哼。江远之看见了,二话不说上去,帮他揉了好一会儿,揉得周叔眉头都舒展开了。
      “你小子,”周叔说,“还会这个?”
      江远之笑着说:“小时候跟村里老人学的,不顶用,就是能缓一缓。”
      周叔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周叔把江远之叫过去,让他帮着盘库。
      盘库是个轻省活儿,不用出大力气,就在库房里头点点数,记记账。江远之干得认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周叔看了,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江远之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小酒壶。
      曹钧宁看见那酒壶,眼睛都亮了。
      “哪儿来的?”
      江远之把酒壶塞给他,压低声音说:“周叔赏的。说盘库盘得好,让我喝口酒暖暖身子。”
      曹钧宁接过酒壶,打开塞子闻了闻。那酒味儿冲得很,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可闻着就让人浑身发热。
      他咽了口唾沫,把酒壶还给江远之:“你先喝。”
      江远之没接,推回去:“一起喝。”
      那天晚上,等大伙儿都睡了,两人偷偷摸摸爬起来,缩在铺位角落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那壶酒。
      酒不好喝,又辣又冲,喝下去像是有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肚子里。可曹钧宁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
      江远之喝了两口,脸就红了,眼睛亮亮的,看着曹钧宁笑。
      曹钧宁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说:“远之。”
      江远之嗯了一声。
      曹钧宁看着他,说:“你真好。”
      江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就叫好了?”
      曹钧宁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酒壶又递过去。
      “再喝一口。”
      第二天,江远之又得了赏。
      这回是一条腌制的熊腿,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腌的,硬得像石头,可闻着香得很。
      周叔说,是他帮着修好了库房里头一个坏了很久的架子,那架子一直没人管,东西堆得乱七八糟,他三两下就弄好了。
      曹钧宁知道,那架子不是三两下能弄好的。江远之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那天晚上,两人又偷偷爬起来。江远之把那条熊腿切成小块,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们摸到关着三十七口老百姓的那个冰窟附近,等守卫换班的空当,悄悄靠近。
      那冰窟的门是木头做的,又厚又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江远之趴在门边,把那一包熊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塞进去。
      里头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小声说:“什么东西?”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吃的!”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得很低的哭声。
      曹钧宁站在江远之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照在江远之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分完熊肉,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江远之忽然停下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熊肉,比塞进去的那些小得多,可也是肉,用一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把那块肉递给曹钧宁。
      曹钧宁愣了一下,看着他。
      江远之笑了笑,把那块肉塞进他手里。
      “拿着。”
      曹钧宁接过来,发现那块肉是温的。
      不是外头的温度,是从怀里捂出来的温度。是江远之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的。
      江远之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笑着说:
      “钧宁,生辰吉时,愿君岁岁无忧,日日欢喜。”
      曹钧宁愣住了。
      生辰。他自己的生辰。他都忘了。
      江远之还记着。
      他看着手里那块温热的熊肉,看着江远之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肉,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江远之说:“你师兄说的,那日我们去碧莹阁,你师兄说每年生日都来梁柱上刻线量身高,最下面几条线记得有日期。”
      曹钧宁自己都忘了,江远之还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江远之。
      江远之还是那样笑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
      曹钧宁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很硬,很咸,还有一股子陈年的味儿。可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江远之看着他吃,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吃么?”
      曹钧宁点了点头。
      江远之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回走。
      走出几步,曹钧宁忽然说:“远之。”
      江远之嗯了一声。
      曹钧宁看着前头的黑暗,声音有些闷。
      “等咱们出去,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江远之笑了。
      “桃花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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