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毒刃坛 赫连锋 ...
-
赫连锋把两人送到毒刃坛门口,就不再往前走了。
“进去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里头的人我不熟,帮不上你们什么。记住,少说话,多干活,别让人看出破绽。”
曹钧宁点了点头,江远之朝他抱了抱拳。
赫连锋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们摆了摆手。
“两清了。”
说完,他就消失在冰壁后头。
曹钧宁和江远之站在毒刃坛门口,看着那扇用冰块砌成的大门。
门有两丈来高,冰层里嵌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根根铁条,把冰块箍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江远之侧过头,看了曹钧宁一眼。
“怕不怕?”
曹钧宁嗤了一声:“该他们怕咱!”
江远之笑了一下,没说话,抬手推门。
门很重,推起来吱呀作响。里头的人听见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脸被冻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两串清鼻涕。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问:“干什么的?”
“赫坛主让我们来的,”江远之说,脸上带着笑,递出一张简易的皮子,上面写的是一份调令,“说是安排到毒刃坛当差。”
那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道。
“进来吧。”
两人进了门,里头是一个很大的冰窟。
穹顶有三四丈高,冰壁上凿出一个个凹槽,槽里点着油灯,火光把整个冰窟照得昏黄一片。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股子腥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冰窟里头有好几条通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通道口都站着人,有的倚着冰壁,有的蹲在地上,看见两人进来,都拿眼睛往这边瞟。
“等着,”那年轻人说,“我去禀报旗主。”
他说完,转身往左边那条通道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曹钧宁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四周,把那些通道的位置、站岗的人数、墙上挂着的兵器,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江远之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也在四处打量。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回来了。
“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走进左边那条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排走,两边的冰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比外头小一些的石窟,可布置得讲究多了。地上铺的不是兽皮,是织着花纹的毡毯,厚实得像踩在棉花上。
四壁挂着好几盏铜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没什么烟,光也亮得多。
冰窟最里头摆着一张宽大的椅子,椅子上铺着雪白的熊皮,熊皮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着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狐毛,衬得脸越发白。可那白不是寻常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白得有些发青。
五官生得浓烈,眉眼很深,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看着有些寡情。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颜色比一般人浅很多,浅得近乎琥珀,在灯光下看,像是两颗半透明的珠子。头发微微打着卷,披在肩上,不像中原女子那样梳得一丝不苟。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拿那双浅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那目光不凶,可也不善。像是在看两件东西,琢磨着能用在哪里。
“赫连锋送来的?”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江远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惶恐:“是。赫坛主说,旗主这边缺人手,让我们来给旗主效力。”
那女人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效力?”她说,“你们两个小崽子,能效什么力?”
江远之低着头,不吭声。
那女人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会功夫么?”
曹钧宁的心紧了一下。
他和江远之对视一眼,江远之往前站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恭声说:“回旗主,会一点儿。小时候跟村里的老人学过几手粗浅把式,打猎够用,别的就不行了。”
那女人没说话,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曹钧宁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在自己身上刮。他不知道这女人信不信,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慌。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开口了。
“打一套给我看看。”
江远之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女人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怎么?不会?”
“会,会。”江远之连忙点头,转头看了曹钧宁一眼,“咱们就献丑了,旗主别笑话。”
两人走到冰窟中间的空地上,面对面站好。曹钧宁看了一眼江远之,江远之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没商量过,可默契是这一年多并肩走江湖走出来的。曹钧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也知道曹钧宁心里想什么。
两人拉开架势,动起手来。
这一套拳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桃花谷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说是拳法,其实就是些花架子,看着好看,真打起来一点用没有。可这会儿拿出来,正好。
曹钧宁一拳打出去,看着虎虎生风,其实力道收了大半。
江远之侧身躲开,回手一掌,看着又快又准,可掌风软绵绵的,连曹钧宁的衣角都没带动。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三十个回合,额头上都见了汗,气喘得也粗了。曹钧宁一边打,一边偷偷观察那女人的反应。
那女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曹钧宁看得出来,她眼睛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就在这时候,那女人忽然站起身来。
“行了。”
两人收了势,站在原地,喘着气看她。
那女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毡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曹钧宁脸上扫到江远之脸上,又扫回去。
然后她忽然出手了。
曹钧宁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女人的手掌已经到了江远之面门前三寸的地方。江远之下意识往后一仰,躲开了,可那掌风还是擦着他的脸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
曹钧宁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女人收手,看了江远之一眼,又看了曹钧宁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反应倒是不慢。”
她转过身,走回那张椅子前,坐下,靠进熊皮里,那双浅色的眼睛又变得懒洋洋的。
“行了,功夫确实不怎么样,”她说,“可也不算太废物。赫连锋送来的,总得给个面子。”
她顿了顿,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站着那年轻人示意了一下。
“带去库房,让他们帮着看看库房、守守门,什么活儿都行。”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朝两人招手:“走吧。”
曹钧宁和江远之抱拳行礼,跟着那年轻人往外走。
库房在毒刃坛的最深处。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个又大又深的冰窟,里头堆满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
肉干一摞一摞码得像小山,皮袍一件一件挂得像林子,还有一桶一桶的酒,不知道是什么酿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管后勤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
那年轻人把两人交给周叔,就走了。
周叔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两个小崽子,看着挺结实,”他说,“行,留下吧。咱们后勤活儿不多,就是累。挑水、劈柴、搬东西、守夜,什么都得干。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有罚。听明白了?”
两人点头。
周叔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曹钧宁脸上停了停,忽然问:“多大了?”
曹钧宁愣了一下,说:“十七。”
周叔又看江远之。
江远之说:“十九。”
周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那边有空的铺位,自己挑。今儿先歇着,明儿开始干活。”
两人谢过,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后勤的铺位在一个小一些的石窟里,沿着冰壁挖出来的一排排凹槽,槽里铺着干草和兽皮,就是床了。
这会儿是白天,铺位上没几个人,都在外头干活。曹钧宁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江远之挑了挨着他的那个。
两人坐下来,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远之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样?”
曹钧宁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不怎么样,”他说,“那女人出手那一下,我差点没憋住。”
江远之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她功夫不如咱们。”
曹钧宁嗯了一声:“看出来了。她出手那一下,快是快,可后劲儿不足,收势也生硬。真要打起来,她不是咱们的对手。”
江远之说:“可她坐的那个位置,不是靠功夫坐上去的。”
曹钧宁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地方,功夫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他们还不知道。得慢慢摸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可眼神挺亮。他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问:“新来的?”
江远之站起身,抱了抱拳:“是,大哥怎么称呼?”
那汉子咧嘴笑了:“什么大哥,我叫金牛,你们叫我牛哥就行。”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铺位上,上下打量两人,问:“哪儿来的?”
江远之说:“北边来的,逃荒的,没饭吃了,托人介绍来这儿讨口饭吃。”
金牛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来了就来了吧,这儿好歹饿不死。就是冷,就是累,就是……唉,不说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好干吧,周叔人不错,只要不偷懒,他不会为难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
曹钧宁和江远之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