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才是悲哀》季令钟

5、都疯了

　　浑浑噩噩的三天。
　　时间像沉在黏稠的糖浆里，缓慢，拖沓，带着宿醉后挥之不去的钝痛。我刷牙时盯着镜子里颈侧的痕迹，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淤青般的紫，像一块丑陋的胎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个荒唐的夜晚，我用遮瑕膏厚厚盖住，可指尖触碰到那块皮肤时，依旧会条件反射般颤栗。
　　诊室里的消毒水气味从未如此刺鼻。我戴着口罩和手套，指尖触碰患者的牙齿，金属器械在灯下反射冷光。一切如常，秩序井然。可我的脑子是木的。患者张着嘴，露出的牙床在我眼里扭曲又模糊，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X光片，看患者病历……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到她指尖抚过我皮肤的触感，飘到她俯视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是那句“下周见”，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猛地收紧。
　　想到她，想到那晚她毫不掩饰的控制欲，想到她平静话语下令人胆寒的疯狂，她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我的生活，把我的安全感拆解得支离破碎。
　　我总忘不了那个夜晚，酒精带来的晕眩，她怀抱的温度，唇齿交缠时灭顶的颤栗，甚至……是那种被完全掌控、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这种念头让我作呕，让我觉得自己陌生而肮脏。为什么没有拒绝，为什么偏偏是她，我站在淋浴喷头下，用近乎烫伤皮肤的热水冲刷身体，想把那晚的气味、触感、连同心里那点隐秘的、可耻的悸动，一并洗掉。可水汽氤氲中，闭上眼睛，却依然是她的脸，她吻我时微颤的睫毛，她贴在我耳边低哑的呼吸。
　　走出诊室时，夜班的天还是沉沉的墨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路灯惨白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空气冰冷，带着凌晨特有的、万物沉睡的寂静。我裹紧外套，低头快步走向停车场，只想赶紧回家，倒进床里，用睡眠来结束这浑噩的一天，不，是这浑噩的一切。
　　然后，我看见了……
　　在车旁的路灯下，她靠着灯柱，微微仰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她的卷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不真实。像午夜游荡的幽灵，或者我过度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
　　我猛地停下脚步，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她怎么会在这里？
　　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来。视线对上的刹那，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她掐灭烟头，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离得近了，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冷空气的味道。
　　“姜医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被夜风一吹，显得格外飘忽，“下班了。”
　　不是疑问句。她什么都知道。
　　我喉咙发紧，想质问她，想让她滚，想立刻让她消失在我眼前，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是盯着她。
　　她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更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惊慌的脸。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寒意，轻轻碰了碰我脸颊，动作轻柔。
　　“我好想你。”她说，声音很低，像叹息，又像梦呓。然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哪怕只有一秒？”
　　我猛地别开脸，躲开她的触碰，也躲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想？我怎么能想？我该恨，该怕。
　　她的声音砸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也砸在我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你……你别说了……”
　　她看着我，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残忍兴味的欣赏，好像我徒劳的挣扎，我眼底的恐惧，正是她期待看到的。
　　这次，我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她微微低头，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癫狂，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耳膜：
　　“我就是想你，想得快疯了。想到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想到你躺在床上的样子，想到你害怕发抖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让我发疯。”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明明是热的，却让我如坠冰窟。“我控制不住。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从我闻到你身上消毒水下面那点干净的味道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拂过我颈侧——那里，遮瑕膏想必已经被蹭掉，露出下面那块未褪尽的痕迹。“你看，我留下的，你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印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和狂热，“别想逃，姜医生。你眼睛里明明有我，你身体记得我，你这里……”她的指尖，隔着厚厚的外套，虚虚点在我心口的位置，“……也在想我。承认吧，你和我一样，都疯了。”
　　她看着我，看着我被她的话语钉在原地的狼狈，看着我在恐惧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之间挣扎撕裂。
　　然后，她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美，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很美……
　　她终于退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窒息的距离，冷空气重新涌进来，我却觉得比刚才更冷。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恢复成那副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剖白疯狂的人不是她。
　　“天快亮了。”她看了看微微泛白的天际，语气平淡，“回去吧，你看起来很累。”
　　……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紧绷的神经被另一种更蛮横的冲动攫取，它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碾碎了那些关于对错、关于后果的恐惧尖叫。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跑了。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带来铁锈般的痛感，可我顾不上。我眼里只剩下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影子。
　　“代依和！”
　　我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被风吹散……
　　我冲上去，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