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才是悲哀》季令钟

3、温度

　　意识是被疼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在里头敲。我皱着眉想翻身，却发现身体沉得不像自己的，而且——被什么压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宿醉的混沌瞬间被恐慌撕开一道口子，我猛地想坐起来，腰间却横着一条手臂，温热的，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把我牢牢困在床上，皮肤贴着皮肤，她的体温烫着我侧腰，热度清晰得可怕。
　　……
　　我僵硬地转头。
　　代依和。？
　　她的脸就在枕边，她侧躺着，面对我，呼吸均匀悠长，还没醒，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开一道柔和的光带，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可昨晚的碎片像失控的幻灯片在脑子里闪回：她贴在我耳边的呼吸，沉重黏腻的亲吻，膝盖抵进我腿间的力度，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最后那个……我猛地闭眼，不敢再想。
　　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慌乱像潮水漫上来，冰冷粘腻，裹着我的四肢。
　　我想逃，现在，立刻。
　　我试着轻轻抬起她搭在我腰上的手，刚一动，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脸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几乎碰到我肩膀。洗发水的味道，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还有……亲密过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一起涌进鼻腔。
　　完了。
　　全完了。
　　我盯着天花板，努力调整呼吸，试图从这片混乱里理出点头绪。可越理越乱，酒精让记忆断断续续，但身体的感觉却清晰得残酷——嘴唇有点肿，舌尖舔过时尝到一点铁锈味，脖子侧面有点刺痛，伸手一摸，一块皮肤微微凸起，带着隐约的麻痒……吻痕……额，完了。
　　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我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代依和缓缓睁开眼，她眨了眨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扇，目光起初是茫然的，过了几秒，渐渐聚焦在我脸上，她笑了，是一种……餍足的，慵懒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刚睡醒、还蒙着层水光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抬起那只原本横在我腰间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颈侧那块皮肤。
　　“疼吗？”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耳膜。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摇头。
　　她的指尖没离开，反而沿着那点痕迹，很轻地划了个圈。“我有点没控制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眼神却紧紧锁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控制。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脑海里，昨晚那些模糊的片段突然变得清晰——她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声音低哑地在我耳边说：“小姜，别怕。”……而我……而我回应了，回应后是更过分的……
　　羞耻和恐惧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别开脸，躲开她的触碰，拉起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尽管我知道这毫无意义，当下我们几乎赤裸相贴。
　　“看着我。”她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没动，死死盯着窗帘缝外灰白的天光，指甲掐进掌心。
　　床垫一沉，她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带着她特有的气息。“现在知道怕了？”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很低，带着点难以辨明的情绪，“昨晚抓着我衣服，一遍遍喊我名字的时候，怎么不怕？”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我想反驳，想说那是酒精，是意外，是……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我颈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然后，她的手臂从我腰间滑下去，握住我死死攥着被单的手，她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一点点掰开我紧握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来，十指交缠，扣紧。
　　“松手，”她说，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
　　我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她却握得更紧，不容挣脱。“代依和，”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我自己都嫌恶的颤抖，“昨晚……我们……”
　　“嗯。”她应了一声，鼻音浓重，听不出情绪。
　　“我喝醉了。”我急急地补充，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后颈的脊椎骨上，很轻地蹭了蹭。“我知道。”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所以呢？”
　　所以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是啊，所以呢？喝醉了，然后呢？事情发生了，痕迹留在身上，混乱印在脑子里，而她此刻就躺在我身后，呼吸喷在我皮肤上，手指扣着我的手指
　　“我……”我语塞，巨大的茫然和恐慌攫住了我。接下来怎么办？当什么都没发生？可身体的感觉，空气中的暧昧，她指尖的温度，全都在尖叫着提醒我：回不去了。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明显的无奈，她松开我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把我整个人往后带，让我背脊完全贴上她温热的胸膛，另一只手从被子边缘探进来，掌心熨帖地按在我小腹上，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
　　“别想了。”她的嘴唇贴着我后颈的皮肤，说话时细微的震动直接传过来，“睡都睡了，现在慌有什么用。”
　　……！
　　她说得那么直白，那么理所当然，让我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羞耻，恼怒，还有更深处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细辨的悸动，混在一起，在胃里翻搅。
　　“你……”我想转身，想面对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一点线索，任何能告诉我这到底算怎么回事的东西，可她按在我小腹上的手微微用力，把我固定住。
　　“别动，”她说，声音里带上一丝困倦的鼻音，“再睡会，头疼。”
　　然后，她真的就不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喷在我颈后的气息也温热平稳，好像刚才那些对话，那些触碰，那些几乎把我撕成两半的混乱，于她而言，只是清晨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插曲。
　　我僵硬地躺在那里，被她从背后完全拥住，动弹不得。
　　晨光渐渐变亮，房间里的一切慢慢清晰——地上散落的衣物，皱成一团的被子，还有她搭在我腰间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节分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瞪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胸膛规律的起伏，和她紧贴着我后背的心跳。
　　那心跳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的脊椎上，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慌乱，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被这温暖拥抱催生出的、可耻的贪恋。
　　完了。
　　我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绝望地闭上眼睛。
　　真的，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