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8、冬日初雪 冬日初雪，

　　萧衍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冬了。
　　他穿着寻常衣裳，从后门进来的，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念雪正在院子里玩，看见有人进来，跑过去拦住他。
　　“你是谁？”
　　萧衍蹲下来，看着她。那孩子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些，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他笑了，“你猜。”
　　念雪歪着头，看了半天。
　　“你是皇上。”
　　萧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念雪说：“我娘说，皇上是好人。你是好人吗？”
　　萧衍点点头，“我是。”
　　念雪让开路，“那你进去吧。”
　　萧衍站起来，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念雪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那是她的娘。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问。
　　他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无念坐在屋里，看见他进来，没动。萧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他瘦了，黑了，但精神还好。眼睛底下有青色的痕迹，一看就是赶路赶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姐姐，朕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他又说：“南边的事平了。顾天雄跑了，没抓到。”
　　无念没说话。
　　他看着她，“姐姐，你不问问他跑哪儿去了？”
　　无念摇摇头。
　　萧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无念说：“不重要。”
　　萧衍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摄政王。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他点点头，“好。那朕不说了。”
　　念雪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无念怀里，又探出头看萧衍。
　　“皇上，你给念雪带好吃的了吗？”
　　萧衍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带了。桂花糕，南边带来的。”
　　念雪接过来，打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她又拿了一块递给无念，“娘，你尝尝。”
　　无念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带着桂花的香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给她买过桂花糕。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甜。现在懂了，可他没了。
　　她低头看着念雪。那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渣，笑眯眯的。她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擦掉。
　　念雪仰着头看她，“娘，你也吃。”
　　她点点头，把那块糕吃完了。
　　萧衍坐了一会儿，说要走。念雪拉着他的衣角不放，“皇上，你才来。”
　　萧衍蹲下来，“朕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更好吃的。”
　　念雪不松手，“什么好吃的？”
　　萧衍想了想，“糖人。各种形状的，小兔子，小老虎，小猴子。”
　　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萧衍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
　　“娘，皇上真好。”
　　无念点点头。
　　念雪靠在她腿上，“娘，皇上一个人，不孤单吗？”
　　无念低头看她，“有念雪想着他，不孤单。”
　　念雪笑了。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手。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天冷了，进屋吧。”
　　无念摇摇头。
　　如意站了一会儿，又说：“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叹了口气，“姑娘，您别总是一个人坐着。小姐看见了，会担心的。”
　　无念抬起头，看着她。“念雪？”
　　如意点点头，“小姐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出来找您。看见您一个人坐着，她就不出声，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回去接着睡。”
　　无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以为念雪睡着了就不知道。
　　如意说：“小姐懂事，不想让您担心。”
　　无念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想起念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如意在后面跟着，没说话。
　　进了屋，念雪还在睡。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念雪睡着，脸朝着她这边，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软的，热的。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念雪动了动，没醒。
　　她躺下来，把念雪抱进怀里。念雪翻了个身，钻进来，脸贴在她胸口，小手抓着她的衣服。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还在旁边。她高兴了，钻进她怀里不肯起来。
　　“娘，今天还不起床？”
　　无念低头看她。“想起就起。”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再躺一会儿。”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雪了。如意进来的时候，念雪还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姐，该起床了。”
　　念雪摇摇头，“不起。”
　　如意笑了，“那早饭也不吃了？”
　　念雪想了想，“吃。但不起。”
　　如意无奈地摇摇头。
　　无念坐起来，把念雪也拉起来。念雪赖在她身上，不肯自己坐。
　　“娘，抱。”
　　无念把她抱起来。念雪趴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
　　“娘，今天下雪吗？”
　　无念看看窗外。“可能。”
　　念雪高兴了。“那念雪要堆雪人。”
　　无念点点头。“好。”
　　果然，中午的时候，雪下来了。
　　先是细细的，碎碎的，后来越来越大，一片一片的，密密地落下来。念雪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高兴得直拍手。
　　“娘！雪！好大的雪！”
　　无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院子里那棵月季的枝丫上很快就落满了雪，白白的，像开了一树白花。
　　念雪拉着她的手，“娘，堆雪人！”
　　无念带着她走到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念雪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小球。
　　“娘，念雪要堆一个大的。”
　　无念蹲下来，帮她滚雪球。滚了半天，滚出一个大大的雪球。念雪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放在上面。
　　如意拿了树枝和石子出来。念雪把树枝插在两边当手，把石子按在脸上当眼睛。又跑回屋，拿了那条红围巾出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跑过去，把围巾重新围了一遍。再退后，满意了。
　　“娘，好看吗？”
　　无念点点头。
　　念雪又跑回屋，这次拿了那张画像出来，举到雪人旁边。
　　“爹爹，你看，雪人。”
　　风吹过来，画像晃了晃。
　　念雪笑了，“爹爹看见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个雪人。雪还在下，落在念雪头上，落在画像上，落在雪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堆过雪人。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她说好看，他笑了。现在念雪也堆了一个，也是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她也说好看。她也会笑。
　　念雪跑回来，拉着她的手，“娘，你笑什么？”
　　无念低头看她。“高兴。”
　　念雪问：“高兴什么？”
　　无念说：“有念雪。”
　　念雪笑了，“念雪也高兴。有娘。”
　　雪越下越大，天快黑了。如意出来喊她们进屋。念雪不走，站在雪人前面，仰着头看天。
　　“爹爹，明天念雪再来看你。”
　　她跑回来，拉着无念的手，“娘，进屋。”
　　无念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红围巾，在雪里。
　　她嘴角弯了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