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9、春暖花开 春暖月季抽

　　冬天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又冒了新芽。
　　念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圃前面看那些芽。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昨天比前天高了一点。她蹲在那儿，数啊数，数不清有多少个，就喊如意来数。如意数了半天，也数不清，两个人就笑。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们笑。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天也高了，蓝汪汪的，没有云。
　　念雪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芽。好多芽。”
　　无念低头看她。那孩子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嗯，好多。”
　　念雪仰着头，“娘，什么时候开花？”
　　无念想了想，“快了。再等等。”
　　念雪等不及，又跑回去看。看了半天，回头喊，“娘，你来看，这个芽最大。”
　　无念走过去，蹲下来。果然有一个芽，比别的都大，胖乎乎的，尖上已经露出一点红。
　　念雪指着那点红，“娘，这是花吗？”
　　无念点点头，“是花。”
　　念雪高兴了，“念雪先看见的。”
　　无念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花弄影来了。
　　她骑着马来的，还是那身红衣裳，脸晒得黑红。进了院子就喊热，抢过如意的茶壶灌了几口，一屁股坐在廊下。
　　“这天气，忽冷忽热的。”
　　念雪跑过来，歪着头看她，“花姨，你又黑了。”
　　花弄影捏她的脸，“你还白了。”
　　念雪笑了，往她怀里钻。
　　花弄影抱着她，看着无念，“又一年了。”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叹了口气，“时间真快。大山走了五年了。”她低头看念雪，“你也六岁了。”
　　念雪仰着头，“花姨，你想大山叔叔吗？”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
　　念雪问：“那你怎么不哭？”
　　花弄影说：“哭过了。现在不想哭了。他看见我哭，会心疼。”
　　念雪想了想，“那我也不哭。爹爹看见我哭，也会心疼。”
　　花弄影看着她，眼眶红了，但笑着，“对。”
　　无念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看着院子里的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知了还没开始叫，但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做窝，进进出出的，忙得很。
　　花弄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念雪拉着她的衣角不让，“花姨，你才来。”
　　花弄影蹲下来，“花姨还有事。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雪不松手，“什么好吃的？”
　　花弄影想了想，“糖葫芦。”
　　念雪眼睛亮了，“好！念雪等你！”
　　花弄影走了。念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影子消失在街角，才跑回来。
　　“娘，花姨走了。”
　　无念点点头。
　　念雪靠在她腿上，“娘，花姨一个人，不孤单吗？”
　　无念低头看她，“有念雪想着她，不孤单。”
　　念雪笑了。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快圆了，照得那棵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一天一天长，一天一天变，很快就开花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枝丫。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您说，王爷要是还在，现在会做什么？”
　　无念想了想。
　　“教念雪骑马。”
　　如意笑了，“对。王爷肯定教小姐骑马。小姐胆子大，学得快。王爷会夸她。”
　　无念也笑了。
　　如意又说：“还会教小姐练剑。王爷的剑法好，小姐肯定也学得好。”
　　无念点点头。
　　如意说：“王爷会很高兴。看见小姐这么乖，这么聪明，他一定很高兴。”
　　无念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在月光下看不真切的芽。
　　如意站了一会儿，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风吹过来，还是凉的，但已经没那么冷了。春天了。他走的时候是春天。她记得。那天花开了，他说的，让她看春天花开。她看了，可他没看见。
　　她闭上眼。
　　耳边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有如意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还有念雪的呼吸声，隔着一道墙，轻轻的，一下一下。
　　她睁开眼。月亮移到西边了。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如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进来，松了口气。
　　“姑娘，睡吧。”
　　无念点点头，走进里间。念雪睡得很香，被子踢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
　　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道裂纹还在，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十七道，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弯弯曲曲的。
　　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还在旁边。她高兴了，钻进她怀里不肯起来。
　　“娘，今天还不起床？”
　　无念低头看她。“想起就起。”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再躺一会儿。”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窗外的天很蓝，阳光透进来，照在被子上。念雪趴在她怀里，叽叽咕咕说着话。说花姨来了，说沈安哥哥好久没来了，说雪人化了，说爹爹看见了。
　　无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念雪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娘，爹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无念看着她。
　　念雪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娘，念雪知道。爹爹死了。死了就不会回来了。”
　　无念没说话。
　　念雪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但念雪还是想他。”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他也在想你。”
　　念雪问：“他怎么想？”
　　无念说：“他在天上看着你。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难受。”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不哭了。念雪笑。”
　　她抬起头，冲无念笑了一下。那笑跟她爹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月牙。
　　无念看着她，也笑了。
　　念雪趴在她怀里，又叽叽咕咕说起来。说那棵花什么时候开，说燕子什么时候回来，说如意姑姑做的饭好吃，说谢叔叔今天又犯傻了。
　　无念听着，摸着她的头发。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如意在外面喊：“姑娘，小姐，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念雪不肯起，“再躺一会儿。”
　　如意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还赖在床上，笑了。“小姐，再不起来，早饭就凉了。”
　　念雪想了想，“那念雪起来。但娘也要起来。”
　　无念坐起来，念雪也坐起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如意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们洗漱。念雪自己洗脸，自己梳头，梳得乱七八糟的。如意要帮她，她不让，“念雪自己来。”
　　梳了半天，总算梳好了。歪歪扭扭的，但她说好看。如意笑着点头，“好看，小姐最好看。”
　　念雪跑出去看花了。无念站在窗边，看着她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芽。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他站在廊下看花，一看就是半天。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花。她说花有什么好看的，他笑了，说好看。
　　现在她知道了。花好看。人也好看。都好看。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念雪抬起头，“娘，又长了。”
　　无念蹲下来，看那个最大的芽。昨天还是一点红，今天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红的花瓣。
　　念雪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娘，软。”
　　无念点点头。
　　念雪问：“明天能开吗？”
　　无念说：“能。”
　　念雪高兴了，“那念雪明天来看。”
　　她站起来，拉着无念的手，“娘，吃饭。”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念雪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爹爹，明天花开。”
　　她笑了，进屋了。
　　无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很淡，但她闻到了。春天来了。花要开了。年年都开。她也年年看。带着念雪一起看。
　　她嘴角弯了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