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7、秋日来信 秋日叶落，

　　夏天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开始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粉的黄的，铺了厚厚一层。如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花瓣，扫完了，第二天又落一层。念雪蹲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捡几片好的，夹在书里。
　　她已经认字了，是无念教的。教得很慢，一天几个字，念雪学得也慢，但记得牢。认得的第一个字是“花”，第二个字是“月”，第三个字是“爹”。
　　那天念雪拿着那本夹着花瓣的书，翻到“爹”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无念：“娘，爹爹的名字怎么写？”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等着。
　　无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殷长空。
　　念雪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跟着写。写了好几遍，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写完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小包袱里，和那张画像放在一起。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没说话。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
　　他已经八岁了，个子又长高了不少，脸还是圆圆的，但不像小时候那么憨了，多了点机灵劲儿。
　　念雪看见他，高兴得跑过去拉他的手。
　　“沈安哥哥，我认字了！”
　　沈安蹲下来，“认得什么字？”
　　“花，月，爹。”
　　沈安笑了，“我教你认更多的字。”
　　念雪高兴地点头。
　　两个孩子蹲在廊下，沈安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念雪跟着写。无念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如意端了茶来，站在旁边，也看着。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院子外面的街上，有人在卖桂花糕，远远的吆喝声传进来。
　　如意忽然说：“姑娘，秋天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又说：“今年的桂花好像特别香。”
　　无念没说话，只是闻着那香味。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给她买过桂花糕。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甜。现在懂了，可他没了。
　　她低头看着念雪。那孩子正认真地写字，小脸上沾了泥，她自己不知道。沈安看见了，伸手帮她擦掉。念雪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
　　无念嘴角弯了弯。
　　傍晚的时候，沈渡来接沈安。
　　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告别。念雪拉着沈安的手不放，“沈安哥哥，你明天还来。”
　　沈安点头，“来。”
　　念雪这才松手。
　　沈渡走进来，给无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恩人，这是宫里来的。”
　　无念接过来，打开。
　　信很短，是萧衍写的。“姐姐，南边的事平了。朕过几天就回来。念雪想要什么，朕给她带。”
　　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收好，对沈渡说：“告诉他，念雪想他。”
　　沈渡点点头，走了。
　　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还不太圆，缺了一小块，但很亮。那棵月季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如意端了茶来，放在旁边，没走。
　　“姑娘，您又想王爷了？”
　　无念没说话。
　　如意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奴婢有时候想，要是王爷还在，该多好。”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如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小姐这么乖，王爷一定很喜欢她。他会教她写字，教她骑马，教她好多好多东西。小姐会喊爹爹，会赖在他怀里撒娇。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无念没说话。
　　如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着：“姑娘，您说是不是？”
　　无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是。”
　　风吹过来，那几朵残花晃了晃，又落了一片。
　　如意擦了擦眼睛，退下了。
　　无念一个人坐着，想着如意说的话。
　　他会在。
　　会教念雪写字，会教她骑马，会抱着她举高高。念雪会喊爹爹，会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他会笑，笑得很开心。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念雪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他在院子里跑，她在旁边看着，也笑。
　　那是她最想看到的画面。
　　可是看不到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棵花。
　　花还在开，年年都开。她也会年年看。带着念雪一起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个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软软的，热热的，钻进她怀里。
　　“娘。”
　　无念低头看。念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念雪睡不着。”
　　无念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雪靠在她怀里，看着那棵月季。
　　“娘，花快没了。”
　　无念点点头，“嗯，快没了。”
　　念雪问：“明年还会开吗？”
　　无念说：“会。”
　　念雪笑了，“那就好。”
　　她看了一会儿花，忽然问：“娘，爹爹喜欢花吗？”
　　无念愣了一下。
　　念雪仰着头，看着她，“爹爹喜欢花吗？”
　　无念想了想。“喜欢。他喜欢看花。春天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花，一看就是半天。”
　　念雪问：“他喜欢什么花？”
　　无念说：“都喜欢。月季，桃花，杏花，梨花。都喜欢。”
　　念雪想了想，又问：“那他最喜欢哪种？”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月季。”
　　念雪笑了，“那念雪也喜欢月季。”
　　她靠在她怀里，又看了一会儿花。
　　“娘，念雪困了。”
　　无念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念雪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的。
　　“娘，明天还看花。”
　　无念点点头，“好。”
　　念雪笑了，闭上眼。
　　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雪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张着。
　　无念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小脸，像他。眼睛像，鼻子像，笑起来更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软的，热的。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亮着，照在院子里那棵月季上。那几朵残花还在，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给她买糖葫芦。想起他替她挡箭。想起他说“让你看看春天花开”。想起他最后那个笑。想起念雪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想起她第一次喊娘。想起她今天说的那些话。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念雪翻了个身，钻进她怀里。
　　她抱着她，闭上眼。
　　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