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2、临行密密 无念清晨辞

　　启程那天，天还没亮。
　　无念醒得很早，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偶尔的鸟叫，还有身边轻轻的呼吸声——念雪睡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片白白嫩嫩的耳朵。
　　她侧过身，看着那张小脸。
　　睡着的念雪比醒着的时候安静，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软的，热的。
　　念雪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无念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床，披上外袍，走到外间。
　　如意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出来，如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姑娘，都收拾好了。”
　　无念点点头。
　　如意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给她看。几件换洗衣服，干粮，水囊，银票，还有一把匕首。
　　“姑娘，这把匕首是谢云归让带的。他说路上用得着。”
　　无念拿起那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很亮，在灯下闪着寒光。
　　她点点头，把匕首插回去，放进包袱里。
　　如意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如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是……是小姐让奴婢转交给姑娘的。”
　　无念打开。
　　里面是几颗糖。红的绿的黄的，用纸包着，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她愣住了。
　　如意说：“小姐昨儿晚上偷偷藏的。她说，娘路上吃，吃了糖就不想家了。”
　　无念看着那些糖，看了很久。
　　她把糖包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天边开始发白了。
　　无念走到院子里。
　　那棵月季还开着，红红粉粉的，挤了一树。晨光里，花瓣上带着露水，亮晶晶的。风吹过来，那些花轻轻晃着，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谢云归。
　　他走到她旁边，单膝跪下。
　　“姑娘，属下不能跟您去，属下……”
　　无念低头看着他。
　　“念雪，”她说，“交给你。”
　　谢云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放心。属下在，小姐就在。”
　　无念点点头。
　　他又说：“姑娘，那个人……顾天雄，心狠手辣。您一个人……”
　　无念打断他。
　　“不是一个人。”
　　谢云归愣住了。
　　无念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走到屋里，念雪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见无念进来，张开手。
　　“娘，抱。”
　　无念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念雪靠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
　　“娘，你去哪儿？”
　　无念说：“远的地方。”
　　念雪问：“远是多远？”
　　无念想了想。
　　“很远。”
　　念雪抬起头，看着她。
　　“娘什么时候回来？”
　　无念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他一样。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念雪的脸。
　　“等念雪数到一百。”她说。
　　念雪歪着头，想了想。
　　“一百是多少？”
　　无念说：“很多。数完了，娘就回来了。”
　　念雪点点头。
　　“那念雪现在开始数。一，二，三……”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如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念雪数到十，数不下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无念。
　　“娘，数不完。”
　　无念说：“慢慢数。一天数一点。数完了，娘就回来了。”
　　念雪点点头。
　　“好。”
　　无念把她放下，蹲下来，和她平视。
　　“在家听如意姑姑的话。”
　　念雪点头。
　　“听谢叔叔的话。”
　　念雪又点头。
　　“等娘回来。”
　　念雪看着她。
　　“娘会回来的。”
　　无念点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念雪忽然喊。
　　“娘！”
　　她回头。
　　念雪站在那儿，小小的，穿着白色的小衣裳，头发还乱着。
　　“娘，你带糖了吗？”
　　无念摸了摸怀里的糖。
　　“带了。”
　　念雪笑了。
　　“那念雪不哭。”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个笑。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府门。
　　街上还没什么人，灰蒙蒙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子在摆摊。卖包子的，卖菜的，卖花的，吆喝声断断续续。
　　她走过那些摊子，走过那些还没开门店铺，走出城门。
　　城外，百里长青在等着。
　　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看见她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来了？”
　　无念点点头。
　　百里长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真的想好了？”
　　无念没说话。
　　百里长青说：“那个人，不好对付。太后的人护着他，山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
　　无念开口。
　　“不是一个人。”
　　百里长青愣了一下。
　　无念看向他身后。
　　百里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远处，有几个人正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花弄影。她还是那身红衣裳，走得很快，裙角在风里飘起来。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带着兵器。
　　花弄影走到跟前，看着她。
　　“等久了吧？”
　　无念摇摇头。
　　花弄影回头指了指那些人。
　　“江湖上的朋友。听说你要去找顾天雄，都愿意帮忙。”
　　那些人走上前，朝无念抱了抱拳。
　　无念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花弄影又看了看她身后。
　　“念雪呢？”
　　无念说：“在家。”
　　花弄影点点头。
　　“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娘是个狠人。”
　　无念没说话。
　　百里长青在旁边笑了。
　　“行了，走吧。”
　　一行人上了路。
　　无念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那座城还在那儿，灰蒙蒙的，在晨光里。
　　念雪在城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路边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下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现在他在土里，她在路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糖。
　　甜的。
　　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