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3、远行 无念寻顾天

　　路越走越远。
　　第一天，还能看见熟悉的景物。村庄，田地，赶着牛车的农人。第二天就只剩荒山野岭了，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第三天进了山，抬头看不见天，只有树叶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点光。
　　无念走在队伍中间，话很少。花弄影带着那些江湖朋友在前面探路，百里长青跟在后面，走几步歇一会儿，喘得厉害。
　　“丫头，”他喊，“慢点慢点，老头儿跟不上。”
　　无念放慢脚步，等他。
　　百里长青追上来，扶着树喘了半天，才直起腰。
　　“这身子骨，不行了。”他摇摇头，“年轻时候走这种路，跟玩儿似的。”
　　无念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背也驼了。上次见他还不是这样。这几年，他老得太快。
　　“歇一会儿吧。”无念说。
　　百里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丫头，你真是变了。以前才不会管老头儿死活。”
　　无念没说话，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百里长青也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摇摇头。
　　他收起水囊，看着远处。
　　“丫头，你知道那顾天雄藏在哪儿吗？”
　　无念摇摇头。
　　百里长青说：“深山里。太后的人给他修的寨子，易守难攻。咱们这些人，不一定进得去。”
　　无念没说话。
　　百里长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你没必要亲自来。让花弄影他们去就行了，你回去陪念雪。”
　　无念转过头，看着他。
　　“她等我。”
　　百里长青愣了一下。
　　“谁？念雪？”
　　无念点点头。
　　百里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来？”
　　无念没回答。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红的纸包着，是念雪给她的。
　　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百里长青也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无念站起来。
　　“走吧。”
　　百里长青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走。”
　　又走了一程，天色暗下来了。花弄影从前面跑回来，说前面有个山洞，今晚就在那儿过夜。
　　山洞不大，但能遮风。几个人生了火，围坐着。花弄影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又烧了一锅热水。
　　无念坐在洞口，看着外面。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穿过树林，呜呜响。
　　花弄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念雪了？”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看着她的侧脸，火光照着，那张脸还是那么白，但比三年前柔和了些。
　　“我知道你想她。”花弄影说，“我也想大山。有时候夜里醒来，以为他还在旁边。”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花弄影笑了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但咱们得往前看。”她说，“他们不在了，咱们还得活着。”
　　无念看着她。
　　“你活着吗？”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活着。带着他的份。”
　　无念又转回去，看着外面。
　　风还在吹。
　　她忽然想起念雪说的那句话。
　　“娘，你带糖了吗？”
　　她摸了摸怀里的糖。
　　带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得拨开树枝才能过去。百里长青喘得更厉害了，但一声不吭，硬撑着。
　　中午的时候，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说发现了痕迹。有人走过的痕迹，很新，应该是这几天留下的。
　　花弄影眼睛一亮。
　　“追上去？”
　　无念点点头。
　　队伍加快了速度。
　　傍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寨子。
　　建在半山腰上，依着山势，木头搭的，周围围着高高的栅栏。里面有房子，有瞭望台，有人走来走去。看那样子，人还不少。
　　花弄影压低声音：“就是这儿？”
　　百里长青点点头。
　　“错不了。太后的人帮他建的，躲了这么多年。”
　　无念看着那个寨子，看着那些走动的人。
　　她在找那个人。
　　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
　　花弄影问：“怎么办？硬闯还是等天黑？”
　　无念想了想。
　　“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们摸过去。
　　寨子周围有人巡逻，但不多。花弄影带着人，悄悄摸掉几个，翻进栅栏。无念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中间那座最大的房子前面，她停下。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是顾天雄。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也有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阴鸷的，让人不舒服。
　　他看见无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无念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等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无念没说话。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男人死了，我知道。太后那边传来的消息。”他笑了笑，“死得好。死得好。”
　　无念还是没说话。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
　　“你来杀我？”
　　无念看着他。
　　“你杀了他全家。”
　　顾天雄笑了。
　　“没错，我杀的。三百口，一个不留。那又怎样？”
　　无念没动。
　　他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们吗？因为他们该死。殷家藏了不该藏的东西，那东西，太后想要。”
　　无念问：“什么东西？”
　　顾天雄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
　　无念愣住了。
　　他笑着说：“你。你就是那东西。殷家藏着剑灵的秘密，藏着唤醒你的法子。太后想要，他们不给。所以，他们得死。”
　　无念看着他。
　　“那我呢？”
　　顾天雄说：“你？你本来就是太后要的。只不过，殷长空先了一步。他把你带走了，还让你生了心。”
　　他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是人。你会老，会死。但你的心，还是剑灵的心。那心，能让人长生不老。”
　　无念没说话。
　　他笑得更深了。
　　“太后想要你的心。我也想要。你送上门来了。”
　　他拍了拍手。
　　外面忽然涌进来一群人，拿着刀，把无念围住。
　　无念站在那儿，没动。
　　顾天雄得意地笑。
　　“你以为就你那些人，能进得来？我早知道了。等的就是你。”
　　无念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顾天雄点点头。
　　“当然。你男人死了，你肯定想报仇。报仇的人，都会来。”
　　无念没说话。
　　他挥挥手。
　　“拿下。”
　　那群人冲上来。
　　无念动了。
　　她动作很快，快得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好几个。顾天雄脸色变了，往后退，想跑。
　　无念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
　　他挣扎着，喊人。外面又冲进来一批。
　　花弄影他们也冲进来了，两拨人打在一起。
　　无念抓着顾天雄，看着他的眼睛。
　　“你杀了他全家。”
　　顾天雄脸都白了，但还在笑。
　　“杀就杀了，你能怎样？杀了我？你杀啊！”
　　无念看着他。
　　她想起他死前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想起那支箭，那滩血，那个笑。
　　她的手握紧了。
　　顾天雄等着她动手。
　　但她没动。
　　她松开手。
　　顾天雄愣住了。
　　无念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他不希望我这样。”
　　顾天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你活着吧。”她说，“活到死。”
　　她走了。
　　外面，战斗还在继续。花弄影看见她出来，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杀了没？”
　　无念摇摇头。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出了寨子，下了山。
　　百里长青在外面等着，看见她，愣了一下。
　　“没杀？”
　　无念摇摇头。
　　百里长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丫头，你真的变了。”
　　无念没说话。
　　她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白。
　　她忽然想起念雪。
　　不知道她数到多少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糖。
　　还有。
　　回去的路，走得很快。
　　无念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三天路程，两天就走完了。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跑到府门口，推开门，跑进去。
　　如意正在院子里，看见她，愣住了。
　　“姑娘？”
　　无念看着她。
　　“念雪呢？”
　　如意指了指屋里。
　　“小姐睡了。”
　　无念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黄的。念雪躺在床上，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念雪睡着，脸朝着她这边，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软的，热的。
　　念雪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
　　无念把她抱起来，抱进怀里。
　　念雪搂着她的脖子，软软的，热热的。
　　“娘，你回来了。”
　　无念点点头。
　　念雪说：“念雪数到三十了。”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娘，你吃糖了吗？”
　　无念从怀里掏出那颗糖，给她看。
　　念雪笑了。
　　“娘留着呢。”
　　无念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个笑。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