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81、故人远来 百里长青归

　　念雪三岁那年的夏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天很热，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那棵月季花开得正旺，红的粉的挤了一树，花香混着热气，甜得发腻。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念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
　　那蝴蝶是黄的，小小的，飞得不高，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一会儿落在那朵花上。念雪追着它，跑得满头是汗，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喊着“蝴蝶蝴蝶”。
　　如意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小姐跑得真快。”
　　无念点点头。
　　念雪追了一会儿，蝴蝶飞高了，飞过墙头，不见了。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跑回无念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蝴蝶飞走了。”
　　无念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头的汗擦掉。
　　“明天还会来。”
　　念雪仰着头，问：“明天蝴蝶还来？”
　　无念点点头。
　　念雪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如意端了凉茶来，念雪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开去玩了。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无念会想，如果他在，会是什么样。他大概会抱着念雪，教她认花认草，教她喊爹爹。念雪一定会很喜欢他，因为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不知道他在哪朵云后面。
　　那天下午，谢云归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说是故人。”
　　无念看着他。
　　“谁？”
　　谢云归犹豫了一下，说：“是个老头，破破烂烂的，说是姓百里。”
　　无念愣住了。
　　百里长青。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人站在那儿，头发胡子全白了，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正看着她笑。
　　“丫头，还认得我不？”
　　无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瘦了，老了，背也驼了。但那个笑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
　　她点点头。
　　百里长青往里走，边走边四处看。看见那棵月季，他停下，看了半天。
　　“这花开得好。”他说，“你种的？”
　　无念点点头。
　　他又看见念雪从屋里跑出来，愣了一下。
　　念雪跑到无念身边，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看百里长青。
　　百里长青蹲下来，看着她。
　　“这是……”
　　无念说：“念雪。”
　　百里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雪，好名字。”
　　他伸手想摸念雪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过来。
　　念雪不怕他，还冲他笑了笑。
　　百里长青的眼眶红了。
　　“像，”他说，“真像。”
　　无念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天晚上，百里长青没走。
　　两个人坐在屋里，灯下。念雪在里间睡着了，如意守着。
　　百里长青看着无念，看了很久。
　　“丫头，你变了。”
　　无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以前你是个木头，现在有血有肉了。”
　　无念看着他。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百里长青摇摇头。
　　“四处跑。找东西。”
　　无念问：“找什么？”
　　百里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青白色的，润润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无念看着那块玉，不知道是什么。
　　百里长青说：“这东西，叫龙鳞。”
　　无念愣了一下。
　　百里长青继续说下去：“当年我让你去找龙鳞，你找到了。但那是普通的龙鳞。这块不一样，这是上古神龙的鳞片。”
　　无念等着他说下去。
　　百里长青叹了口气。
　　“丫头，你虽然变成了人，但你的根还在。你是剑灵生的心，不是真正的人。你身上，还有剑灵的印记。”
　　无念看着他。
　　“什么意思？”
　　百里长青说：“意思是，你还有一劫。”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百里长青看着她。
　　“剑灵生心，本就是逆天。你不但生了心，还生了孩子。这孩子的身上，流着剑灵的血。天劫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念愣住了。
　　念雪。
　　他说的念雪。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劫？”
　　百里长青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会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丫头，你得做好准备。”
　　无念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雪地里，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她看到了。
　　念雪也看到了。
　　她不能让念雪出事。
　　她抬起头，看着百里长青。
　　“怎么准备？”
　　百里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找到那个人。”
　　无念看着他。
　　“谁？”
　　百里长青说：“顾天雄。”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顾天雄。
　　杀他全家的那个人。
　　百里长青说：“他手里有另一半羊皮卷。那上面，记载着剑灵的一切。也许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无念点点头。
　　“他在哪儿？”
　　百里长青说：“在南边。躲了这么多年，最近又冒出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丫头，你想好了吗？”
　　无念站起来。
　　“我去。”
　　百里长青愣住了。
　　“你一个人？”
　　无念低头看了看里间的方向。
　　念雪还在睡。
　　她收回目光。
　　“有人帮我。”
　　第二天一早，无念去找谢云归。
　　谢云归听完，脸色变了。
　　“姑娘，您要去南边？小姐怎么办？”
　　无念说：“你守着。”
　　谢云归愣住了。
　　“属下守着？属下要跟您去！”
　　无念摇摇头。
　　“你守着念雪。”
　　谢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如意从屋里跑出来，跪在她面前。
　　“姑娘，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无念低头看着她。
　　“念雪，”她说，“你帮我看着。”
　　如意愣住了。
　　无念转身，回屋。
　　念雪刚醒，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她进来，张开手。
　　“娘，抱。”
　　无念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念雪靠在她肩上，软软的，热热的。
　　她抱了一会儿，轻声说。
　　“娘要出趟门。”
　　念雪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儿？”
　　无念说：“远的地方。”
　　念雪问：“带念雪去吗？”
　　无念摇摇头。
　　“念雪在家，等娘回来。”
　　念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无念把她抱紧了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灿灿的，照得满屋都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