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45、山高水长 花弄影携友

　　花弄影在京城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府里热闹得像过年。她每天一早就带着周大山来，一待就是一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早说到晚，嗓子都快说哑了。周大山就坐在旁边，也不插嘴，就听着，偶尔憨憨地笑一下，给她倒杯茶，递块点心。
　　如意在旁边伺候着，听着那些江湖上的趣事，有时候忍不住笑出声。小环也跑来偷听，躲在廊柱后面，被发现了就红着脸跑开。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们闹。
　　花弄影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无念，你怎么都不说话？”
　　无念想了想，说：“听你说。”
　　花弄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听好了，我可说了好多，你得记住。”
　　无念点点头。
　　周大山在旁边小声说：“人家有身子的人，累。你别老吵她。”
　　花弄影瞪他一眼：“我就吵，怎么了？”
　　周大山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无念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如意在旁边也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太阳升起来，落下去。花开了，花谢了。院子里那棵月季花只剩下最后几朵，挂在枝头上，红红的，孤零零的，在秋风里晃。
　　第五天下午，花弄影说要走了。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花弄影这回没哭，笑着拉着她的手。
　　“得回去了。我爹催了好几回了，说再不回去就亲自来抓人。那老头儿，嘴上凶，心里其实想我想得不行。”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又说：“等你的孩子出生了，给我写信。不管多远，我都来看你。”
　　无念又点点头。
　　花弄影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好好养着。生孩子的时候别怕，如意在，摄政王在，那么多人都在。”
　　无念看着她。
　　那丫头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还亮。站在夕阳里，一身红衣裳，像一团火。
　　无念忽然开口。
　　“你也是。”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说：“好好的。”
　　花弄影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伸手，从周大山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塞进无念怀里。
　　“给孩子的。等他长大了，让他来江湖找我。我带他玩，教他骑马，带他看雪。”
　　无念低头看着那个小包袱。
　　周大山在旁边憨憨地笑。
　　花弄影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红色的裙角在风里飘起来，跑得很快，像一团燃烧的火，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二门外。
　　周大山朝无念深深行了个礼，跟在她后面跑了。
　　无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如意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院子里那棵月季花的最后几朵花瓣被吹落，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无念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晚上，吃完饭，无念一个人坐在屋里，打开那个小包袱。
　　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润润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还有一封信，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看。
　　信上写：
　　“无念：
　　我走了。这五天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日子。看着你坐在那儿，听着我说话，我就觉得，真好。
　　这块玉是我在那边买的，当地人说能保平安。给你孩子戴着。等他长大了，让他来找我。我带他走遍江湖，看遍天下。
　　你别担心我。我有大山了，他对我好。我爹虽然嘴上凶，心里也疼我。我挺好的。
　　你也好好的。等孩子生了，给我写信。
　　花弄影。”
　　无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如意在旁边站着，小声问：“姑娘，花姑娘说什么？”
　　无念把信递给她。
　　如意接过来，看完，眼眶又红了。
　　“花姑娘真好。”
　　无念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那棵月季花在月光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如意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窗外的月亮。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踢得很轻。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等你长大了，”她轻声说，“带你去找花姨。”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嘴角弯了弯。
　　门被轻轻推开，殷长空走进来。
　　他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什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她把玉佩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那丫头，倒是有心。”
　　她点点头。
　　他把玉佩还给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她说，这是她这些年最高兴的日子。”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她高兴，我也高兴。”
　　他听着。
　　她说：“以前不知道什么叫高兴。现在知道了。”
　　他把她揽紧了些。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那棵光秃秃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桌上那块玉佩上，青白色的，润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等她再来的时候，孩子就会跑了。”
　　他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嗯。”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到时候，让他们一起玩。他带着她，她带着他。”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双淡色的眼睛。
　　“好。”
　　她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手心里，那块玉佩温温的。
　　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的，悠长悠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花弄影的时候，那丫头站在路中间拦马车，一点都不怕。想起她说“吵”，花弄影气得跳脚。想起她回江湖，来信，再来，再走。
　　想起那天她问：“你说我能找到那个人吗？”
　　她说能。
　　现在找到了。
　　她嘴角弯了弯。
　　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满了屋。
　　无念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了。她躺了一会儿，看着房顶。房顶上有细细的裂纹，她看了这么多天，早就记住了。
　　如意推门进来，端着热水，看见她醒着，笑了。
　　“姑娘醒了？今儿太阳好。”
　　无念坐起来，接过帕子擦了脸。
　　如意帮她穿上衣服，扶她到院子里。
　　阳光真好，照得满院子都是亮的。那棵月季花的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瓣。
　　如意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姑娘，花姑娘还会再来的吧？”
　　无念点点头。
　　“会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等她再来的时候，”她说，“你就能见到她了。”
　　如意在旁边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阳光暖洋洋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月季，看着满地落红，看着天边飘过的白云。
　　心里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