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44、雪夜来客 初雪覆院，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落下的。
　　无念醒得早，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白。她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偶尔的树枝断裂声，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雪。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月季花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光秃秃的枝条被压弯了，垂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连台阶都快看不见了。
　　雪花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轻轻的，慢慢的。
　　她站在窗边，伸手接了一片。
　　凉的，在手心里化开，变成一小点水渍。
　　她看着那点水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也看雪，但只是看。不知道雪是凉的，不知道手会冷，不知道有人在身边和没人在身边，是不一样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如意披着衣服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这大冷天的！”
　　无念没回头，只是说：“下雪了。”
　　如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好大的雪。”她小声说，“今年雪下得真早。”
　　无念点点头。
　　如意把窗户关上，拉着她回到床边，给她披上厚厚的大氅。
　　“姑娘，您现在可不能冻着。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
　　无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她伸手摸了摸，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如意看见了，笑了。
　　“小主子在跟您打招呼呢。”
　　无念嘴角弯了弯。
　　那天早上，殷长空没出门。
　　他让人告了假，陪着她一起看雪。两个人站在廊下，肩并着肩，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那棵月季花已经被埋了大半，只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枝丫。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雪。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都是光。雪开始化，屋檐下滴答滴答的，像在下雨。
　　如意带着小环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小路。两个丫头一边扫一边说笑，哈出的白气在阳光里飘一会儿就散了。
　　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殷长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看他。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书。
　　她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看如意她们。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的，但心里满满的。
　　傍晚的时候，沈渡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带着沈安一起来的。沈安裹得像个球，穿着厚厚的棉袄，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一进院子，他就挣开他爹的手，摇摇晃晃朝无念跑过来。
　　“姑姑！姑姑！”
　　无念想蹲下来，但肚子太大蹲不了，只能弯着腰，看着他跑过来。
　　沈安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姑姑，看雪！”
　　无念点点头。
　　沈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木人，刻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比上次那个大一点，也丑一点。
　　“爹刻的。给弟弟。”沈安说。
　　无念接过来，看着那个小木人，又看看沈安。
　　那孩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谢谢。”
　　沈安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沈渡站在旁边，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
　　“臣手笨，刻得不好。等孩子出生了，让他拿着玩。”
　　无念抬起头，看着他。
　　“好。”
　　沈渡又说了几句，带着沈安走了。沈安走的时候还回头，朝她挥手。
　　“姑姑再见！”
　　无念也朝他挥了挥手。
　　如意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姑娘，您看，这么多人记挂着您。”
　　无念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木人。
　　晚上，吃完饭，殷长空在书房处理事情。无念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木人，翻来覆去地看。
　　如意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如意放下针线，走到门口看了看，回头说：“姑娘，是皇上。”
　　无念愣了一下。
　　萧衍已经进来了。他穿着厚厚的冬衣，裹得像个球，脸上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姐姐。”
　　无念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那个小木人。
　　“这是什么？”
　　无念说：“沈安送的。”
　　萧衍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刻得真丑。”
　　无念没说话。
　　他把小木人还给她，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姐姐，快生了吧？”
　　无念点点头。
　　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
　　“朕……朕怕摸坏了。”
　　无念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手心下面，忽然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又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无念，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动了！”
　　无念点点头。
　　萧衍眼眶红了，但没哭。
　　“姐姐，他好有劲儿。”
　　无念嘴角弯了弯。
　　萧衍蹲在那儿，手还放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抽回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雪。
　　“姐姐，朕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无念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把太后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换个院子，大一点，暖和一点。”
　　无念看着他。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窗外。
　　“朕恨她。但她毕竟是朕的母后。”他顿了顿，“朕不想她死。”
　　无念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你说朕做得对吗？”
　　无念想了想，说：“对。”
　　萧衍愣了一下。
　　无念继续说下去：“你是个好皇上。”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干净的笑。
　　“姐姐，你真好。”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
　　“朕走了。雪大，再晚路不好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姐姐，等孩子出生，朕要当干爹。”
　　无念点点头。
　　他笑了，推门出去。
　　如意跟着送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姑娘，皇上真可怜。”
　　无念看着窗外的雪。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月季花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小木人。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那个地方。
　　“你会好好的。”她轻声说。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夜很深了。殷长空还没回来。
　　无念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木人。肚子里的孩子动累了，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看月亮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这么多人。
　　她嘴角弯了弯。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轻轻的，慢慢的，落在这个安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