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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耶梦加得(五) 那是很久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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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落下去的时候,青央就知道不对。
那触感——不是岩石。是温的,是软的,是微微蠕动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油脂上,皮质底下裹着层层叠叠的脂肪和肌肉组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正在缓慢起伏,像呼吸。
她没说话,踹了两脚。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往城堡,往滩涂。
“干什么?”共享意识里传来西比拉的声音。
青央没答。
她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高崖在动——不,是整座岛屿在动。血红色的岩石摩擦着,发出粗粝的钝响,那座古堡连同它脚下的崖壁,一路涌动,朝她的方向追过来。
“小心!”西比拉的声音陡然尖锐,“那不是地面,是蟒蛇皮——”
青央没回头。
她停住脚步,抬起手臂。
那一刻,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细的线突然断了。不是真的断——是另一头传来的感觉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西比拉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她的眼睛。
瞳孔是极深的绿。深得像井,像渊,像看不见底的什么地方。那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他,没有这座岛,没有那条正在涌动的巨蟒。只有一种直直指向天际的杀意,冷得烧起来,烧成透明的火。
“Per aspera ad astra。”
她念了那句话。
青铜鸟首在她腕上一闪。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来了。
西比拉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正在降临,正在从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深处朝这里坠落。那气息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线剧烈颤抖。
青央抬起另一只手。
手臂折过去,骨骼发出爆鸣。那套外骨骼——那套在他看来只能打打平民的破烂玩意儿——骤然张开。
不是张开。是绽放。
金属从她手臂上剥离,延展,拉长。四十米,五十米,还在长。薄得像蝉翼,宽不过寸余,边缘淬着微光。那是刀刃。一柄四十米长的刀刃,从她手臂上长出来,像骨头从肉里刺穿。
然后她动了。
西比拉看着那道身影跃起——不,不是她自己动的。她的身体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操纵,翻折,扭转,折成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起跳,半空回旋,转向,下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流畅得像水往下流,冷得像千年寒铁。
刀刃落下。
没有声音。
那柄四十米长的薄刃就那么刺进去,刺进血色城堡的某个箭垛,像针刺进皮肤,像牙签插进肉里。
然后——
箭垛里喷出液体。
腥臭的,血红色的,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液体喷涌出来,溅在城堡的石头墙上,溅在那些残缺的石雕上,溅在那条正在蠕动的巨蟒皮上。是血。
城堡大门轰然张开。
那不是门。是嘴。
密密麻麻的尖牙矗立在门洞两侧,像古老石柱群,交错着,层层叠叠。每一根牙都比人高,每一根牙都泛着陈旧的黄。那是蟒蛇的嘴。那条驮着整座岛屿的巨蟒,终于张开了嘴。
青央落在那张开的嘴边。
她踩在巨蟒的下唇上——那也是一片软肉,温热,潮湿,微微颤抖。她抬起手,在那片喷涌的血里抹了一把。外骨骼上染了血,血里淡金色的纹路开始流转,拼成一行行拉丁文。
她看了一眼。
“血统判定咒。”她的声音从共享意识里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古耶梦加得的纯血种。以人类血肉和噩梦为食。这一片能养得起的,不超过三家。”
西比拉把消息发出去。
两分钟。回复来了。
“毕加索。”
青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冰冷的杀意里烧起来,像是冰上着了火。
“那个白化病流亡大公?”她说,“他真的人类躯壳早该没了。现在顶着那张皮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能感觉到——从那遥远的虚空里,从那根青玄的线传过来的震动里。
“小心点。”她说,“如果真是顶着人类皮囊的混血神——以他们的嗜血程度,毕加索现在离现场已经不远了。”
西比拉没说话。
他看着共享意识里那个视角——青央站在巨蟒嘴边,身后是那张开的、布满尖牙的巨口。她的外骨骼还在滴血,淡金色的液体顺着金属往下流。她的瞳孔还是那种极深的绿,深得看不见底。杀意还直直指着天,指着那个正在靠近的方向,指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青玄。
天命玄鸟,非青木不栖。
神战以来所有被战火波及的星区里,唯一有能力刺杀失控神明的组织。
以神之血肉为食。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柄从天上落下来的长剑。
又像什么更古老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这样的人站在神尸遍野的战场上,刃尖滴着金色的血。那时候他们叫什么来着?
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线动了动。青央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一点别的东西——是他。是他站在那里,隔着那片污浊的海水,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人。
“站着干什么?”她说。
刀刃收回来,缩回手臂,缩回那套破破烂烂的外骨骼里。青铜鸟首在她腕上一闪,暗下去。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慢慢变回普通的黑。
“走了。”
她转身,朝那个正在靠近的方向走去。
“嘘。”细线突然被西比拉扯了扯,“毕加索——到了。”
青央眼前浮出小窗。摩托艇停在林间空地,西比拉——穿着她那身布料很少的衣服——正站在艇边。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淡金色头发,一米八五,西装笔挺。俊美得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他手里拎着一支老式猎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青央盯着那张脸。隔着共享意识,她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轮廓——但那轮廓已经够了。足够让她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那感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拱,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她骨头缝里,被那张脸一照,活了过来。
“小心。”她对西比拉说,“他离你很近。”
西比拉没回话。画面里,毕加索朝他走近一步,枪管抬起来,挑起西比拉的下巴。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月光在他淡金色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银。
“你和她不像。”毕加索说。
西比拉僵住了。
青央的呼吸停了半拍。
阿方索偏了偏头,笑容在嘴角慢慢铺开——那笑容太腻,太软,像舔过什么东西之后还没收回来的舌头。他凑到西比拉耳边,嘴唇几乎贴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你身上没有她的味道。”他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很特别。很远。很古老。你闻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混混。”
西比拉没动。
毕加索后退一步,举起猎枪,枪口抵住西比拉的额头。
“她在哪?”
画面里的西比拉闭了闭眼。共享意识里传来他的一缕意识——很淡,像烟。那意思是:别出来。
青央攥紧拳头。
她站在阿赖耶里那片污浊的海面上,脚下是那条巨蟒的脊背。远处那座阴森的古堡还在滴血,那柄四十米长的刀刃已经收回来,缩回外骨骼里。她腕上的青铜鸟首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
共享意识里传来一阵剧痛。
西比拉那边的视角天旋地转。他被枪托砸倒在地,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一只眼睛。阿方索蹲下来,拎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向月光。
“青央。”阿方索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你能听见。”
他凑近了,近得鼻尖几乎碰上西比拉的鼻尖。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你吗?”
画面在抖。西比拉在流血,意识在涣散。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细的线开始发颤,像快要断掉。
“你身上有股味道。”阿方索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照片就闻到了。那是——”
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了。
变得不像笑。像别的什么。像一条裂缝从嘴角撕开,撕到耳根,撕出一张不该长在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杀过神的人的味道。”
青央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方索松开西比拉的头发,站起来。他抬头望向夜空,望向阿赖耶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哪。
“我闻得出来。”他说,“你杀过不止一个。那种味道洗不掉,泡在血里也洗不掉,烂在骨头里也洗不掉。”
他笑。那张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扭曲成奇怪的样子。
“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抬起脚,踩下去。
踩在西比拉脸上。
西比拉闷哼一声。共享意识里传来骨头裂开的细响——鼻梁断了。血涌出来,糊了满脸。
阿方索把脚碾了碾。
“我讨厌你们这些人。”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点笑意,“高高在上。自以为能审判什么。手里握着刃,刃上沾着神的血——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猎枪。
“你们杀的那些神,”他说,“有些是我朋友。”
画面里的枪口抬起来,对准西比拉的脑袋。
青央站在阿赖耶里,脚下是那条巨蟒的脊背。她看着那幅画面,看着那支枪,看着那个被踩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人。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细的线还在抖,抖得厉害,像随时会断。
腕上的青铜鸟首亮了一下。
不是她动的。是它自己亮的。
那点亮从鸟首的眼睛里透出来,很淡,很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缝里醒了过来。同一时刻,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是画面。是碎片。是早就该忘了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
她站在一个战场上。
到处都是尸体。巨大的尸体。金色的血在地上流成河。她手里握着剑,刃卷了,剑身上沾满金色的血。有人站在她旁边,浑身是伤,朝她笑了一下——
画面碎了。
阿方索的脚踩在西比拉脸上。
那把枪指着西比拉的脑袋。
西比拉的血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他躺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照着他那身布料很少的衣服,照着他被踩变形的脸。他闭着眼,嘴角居然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是“别出来”。
青央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那些碎片还在往外涌,涌得她头疼,涌得她眼眶发酸。是因为那个浑身是伤朝她笑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他死了。
她没能救他。
共享意识里那根细细的线抖得更厉害了。西比拉那边传过来的感觉越来越淡,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风里晃。
阿方索的手指扣上扳机。
“出来。”他说,对着夜空笑,“不然他死。”
青央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
变得极深。深得像井,像渊,像看不见底的什么地方。那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阿方索,没有这条巨蟒,没有这片污浊的海。只有一种直直指向天际的杀意,冷得烧起来,烧成透明的火。
腕上的青铜鸟首大亮。
“Per aspera ad astra。”
她再次念了那句话。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虚空深处坠落。压下来,压得海水倒灌,压得巨蟒哀鸣,压得整座岛屿剧烈颤抖。那气息太古老,太冷,太锋利——是屠神者的气息。是千万年来以神之血肉为食的东西,终于再次张开了嘴。
青央抬起手。
外骨骼从她手臂上剥离,延展,拉长。五十米,六十米,还在长。薄得像蝉翼,宽不过寸余,边缘淬着微光——那是刀刃。一柄六十米长的刀刃,从她手臂上长出来,像骨头从肉里刺穿。
她动了。
身体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翻折,扭转,起跳,半空回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流畅得像水往下流,冷得像千年寒铁。刀刃落下,刺穿巨蟒的眼球——
这一次,没有腥臭的血喷涌而出。
取而代之的,是毕加索突然痛呼一声,捂着眼睛,双膝跪地。
她在漫天的金色血雨里落地,转过身,望向那个方向。望向毕加索的方向。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杀意。只有直直指向天际的、要把他撕碎的杀意。
西比拉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他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共享意识里传来的画面——青央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她的腕上青铜鸟首在烧。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深处坠落,那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