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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耶梦加得(四) 走廊尽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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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央睁开眼。
四周是灰白色的虚空,数据流像血管一样在脚下蜿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边缘泛着微光。阿赖耶——她进来了。
但不对。
有另一个人站在她旁边。
西比拉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那张脸离得太近,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醒醒,”他说,“你从拿到那块石头就开始神游,喊你八遍了。”
青央后退一步,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这是联机?”
“不然呢?”西比拉瞪眼,“下副本不组队?刚让你签的协议,转头就忘?”
青央揉着太阳穴。协议——对,进门前她按了手印,签了一份意识共享契约。西比拉说这是为了信息同步,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座石头雕像,没细看就按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
“还行。”西比拉在她旁边蹲下来,托着腮,“放出去的消息起效了,三四波人来探过风声。正主还没露面。”他顿了顿,表情古怪,“就是你这身女装……”
青央看他。
“怎么?”
“布料有点少。”西比拉扯了扯身上的东西,“穿身上挺冷的。”
青央大笑。
——两个小时前。
水井底下是个密闭空间,脑机接口嵌在墙上,像一只只死白的眼睛。正中央摆着石台,上头刻满纹路,是签共享契约用的。
西比拉把她推进去,站在门口交代计划。
“消息放出去了。”他说,“闻风而来的不会只有一个。你守着阿赖耶,盯异常波动,同步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扮成你,去跟那群孙子周旋。”
青央看着他。
西比拉今年多大?她没问过。但这会儿他站在水井底下,半张脸被脑机接口的微光照亮,下颌线条绷着,喉结动了一下。是个年轻人的样子。
“那十套内衣……”她说。
西比拉脖子一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青央笑得直不起腰。
她扶着墙,喘着气打量他——这张脸确实比她好看。眉眼比她锋利,下颌比她窄,鼻梁比她直。穿那堆东西……
“我担心你模仿不出老娘的风韵。”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不怀好意,“不如先穿几套,让我品鉴一下。”
西比拉青筋跳了跳。
“不要害羞嘛。”她继续,“大人物喜欢放得开的。”
西比拉骂骂咧咧按住石台,按了手印。
——现在。
西比拉陡然绷直身子。
“来了。”
青央眼前浮出小窗。西比拉驾驶着她的摩托艇,慢悠悠在林间穿行。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下他,态度恭敬。
“青央女士。我家主人邀您寒舍一叙。”
画面里的西比拉侧过头,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是给她的信号——看到了。
同一时刻,意识共享的海洋里掀起巨浪。
灰白色的虚空消失了,她和西比拉一同站在一片浑浊的海面上。海水是黑的,翻涌着污浊的泡沫。远处浮现出一座岛——不,是浮出来的,像一头巨兽缓缓从海底抬起脊背。
岛上矗立着一座古堡。
黑色的石头,阴森的塔楼,密密麻麻的箭垛。但围着城堡的,是十座石雕。每一座都有数十米高,雕的是女人。裸体的女人。她们被缚在绞刑架上,姿态各异,有的仰头,有的弯腰,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青央盯着那些石雕看了几秒,牙根发酸。
“什么破审美。”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们的身体……”
不完整。
每一座石雕都缺了什么。有的缺手臂,有的缺半边脸,有的从腰际断裂,只剩下半身。
“缺的应该在城堡里。”西比拉站在她旁边,语气平静,“听过蓝胡子的传说吗?”
青央听过。
那个收集妻子然后把她们锁进密室的贵族。
“有些大人物收集美女,”西比拉说,“是当展品用的。”
青央沉默了两秒。
“你答应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西比拉偏过头看她。他站在那片污浊的海面上,身后是那座阴森的古堡和那些残缺的石雕。共享意识让他们能直接感知对方的状态——此刻从西比拉那边传过来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水,像深夜,像有什么东西早就沉到底了。
“那不废话吗?”他说,“你找线索,赶紧的。晚了你战友就没了。”
他转身要走。
青央伸手拽住他。
西比拉回头。
青央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拽着他手腕,能感觉到那层皮下骨骼的形状,血管的跳动,还有别的什么——从共享意识里渗过来的,细细的一缕,像烟。是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看什么看。”西比拉抽回手,耳根红了一点,“进去就进去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要是没出来,”他说,“垃圾场那个村子归你。灶台底下的暗道,爬上去能看星星。”
他走进那片污浊的海水里,走进那座岛,走进那些残缺石雕投下的影子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古堡的门吞进去。
青央站在原地。
海水在她脚下翻涌。远处那些石雕沉默地站着,残缺的身体朝着不同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边缘泛着微光。
她还在阿赖耶里。西比拉也在。共享意识还连着,那边传过来的感觉很淡,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东西的另一端。线的另一头在动,在走,在穿过那座阴森的古堡。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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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一点整。
绯红石床上的男人睁开眼。
那石头号称浸透过处女鲜血,打磨成床之后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毕加索躺在那上面,一米八五的身躯舒展开,倦怠地伸了个懒腰。
女仆推门进来。金托盘里摆着热毛巾、银质漱口杯、一套熨烫笔挺的西装。她在床边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
毕加索没看她。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朝窗外望。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流成一片烂熟的彩色,像泼洒的油彩。
门外的助理开始念日程。
“十一点半,罗浮拍卖会慈善晚宴。凌晨一点,早餐兼D&C董事会议——”
“今天的餐品呢?”毕加索打断他。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睫垂下,遮住瞳孔里的颜色。那张脸在霓虹灯的光里俊美得过分,像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神祇,只是嘴角的弧度不对——那弧度太软,太腻,像舔过什么东西之后还没收回来的舌头。
助理的声音顿了一下。
“已经在准备了。古东亚人种。照片看过了,我们会全力保障大公用餐愉快。”
“这个人种少见。”毕加索说,语气轻轻的,带着点笑意,“不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卧室上方。
天花板上悬着十个玻璃罩。罩子里是女人的头颅,每一颗都经过防腐处理,皮肤还保持着生前的光泽。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神色各异——惊惧、绝望、僵硬的笑容。十张脸朝向不同的方向,像挂在肉铺里的某种特殊商品。
毕加索看着她们,像收藏家欣赏自己的藏品。
“这个,”他抬手指了指左起第三个,“来的时候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了,不好看。”
他又指了指右起第一个。
“这个以为自己能跑掉。跑出三十公里,我让人抓回来,当着她的面把腿打断了再处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昨天的天气。
助理在门外沉默着。女仆跪在地上,托盘里的银器微微反光。
毕加索收回目光,开始洗漱。热毛巾敷在脸上,蒸汽把毛孔打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这座城市让他舒服——千年之前,千年之后,一代又一代像他这样的人制定规则,主宰一切。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城市这头涌到那头,被分门别类,送往不同层级的屠宰场。
越往上,越是鲜血的盛宴。
他已经站在最上面了。
洗漱完毕,女仆替他换上西装。剪裁合体的料子裹住那副健硕的身躯,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他在镜子里看自己——俊美,优雅,一丝不苟。电视上那些言情剧里的男主角都是这副样子。深情,霸道,唾手可得。
他把那张脸挂出去,就有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献上□□。献上灵魂。献上一切能献上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入场邀请函,换来往上爬的梯子,换来这座城市的青睐。
她们不知道梯子是通往哪里的。
毕加索餍足地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慢慢爬开,爬进眼睛,眼睛却还是冷的,冷得像两粒埋在雪里的石子。
他喜欢这座城市。
若没有都市源源不断献上这些精致又浅薄的花朵,人生该多无趣?
助理的声音又响起来。
“大公,慈善晚宴——”
“取消。”毕加索说。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支1895年的老式猎枪。枪身被保养得很好,木头泛着油润的光,金属件擦得锃亮。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很顺手。
“带我去餐品现在的地方。”
助理一愣。
“大公,制作过程出了点意外,我们正在——”
“我知道。”毕加索打断他。他把枪放下来,手指抚摸枪管,从这头摸到那头,像摸什么心爱之人的皮肤。“一切顺利的话,她现在该□□躺在我床上了。对吧?”
助理在门外沉默。
“对不起。我们正在尽力补救。”
毕加索没理他。
他抬起头,又去看天花板上那十个头颅。灯光从玻璃罩外面打进去,在她们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十张脸,十个不同的角度,十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想要什么?想要那个古东亚人种的女人?想喝她的血?想吃她的肉?想把她也装进一个玻璃罩,挂在天花板上,和那十个一起?
是。都想要。
但不止。
还有别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烧,从胃里烧起来,顺着食道往上爬,烧到喉咙口,烧成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站在最上面的人。那时候他也像那些扑上来的狂蜂浪蝶一样,仰着脸往上爬,看着上面那些人的背影,恨得牙痒。
恨。
对。是恨。
那种恨早就该没了。他已经是制定规则的人了,主宰城市的人了,动动手指就能把人装进玻璃罩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恨的?
但那东西还在。
埋在最底下,埋得他自己都快忘了,却在某些时候突然涌上来——比如现在。涌成一股不受控制的贪婪。想咬碎什么。想撕开什么。想把那个古东亚人种的女人按在身下,听她叫,听她哭,听她求饶,然后——
然后还是不满足。
还是不满足。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只知道那股东西烧得他难受,烧得他必须自己拿着枪去一趟,而不是坐在家里等助理把处理好的预制菜端上来。
“总是吃你们处理好的预制菜,”毕加索说,把枪扛上肩,朝门口走去,“都快忘了狩猎是什么感觉了。”
他推开门。
助理站在走廊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毕加索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助理浑身发僵。
“你抖什么?”毕加索问。
助理没说话。
毕加索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从嘴角慢慢爬开,爬进眼睛——眼睛还是冷的,冷的,冷得像两粒埋在雪里的石子。
“别怕。”他说,“我不是来吃你的。”
他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往远处去了。
助理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抬起头。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剩霓虹灯的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层烂熟的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