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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耶梦加得(六) “我会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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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骨骼冰凉的触感从脊椎蔓延到指尖,青央收刀时,刀锋回缩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吞咽唾液。
她翻身跃进箭跺。
蛇。
密密麻麻的幼蛇在脚下蠕动,隧道壁上的黏液反射着微光,像是这座建筑内部的血脉。西比拉只往下看了一眼——她感知到他意识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井,涟漪过后便是沉寂。
下线了。
“切。”她从战术腰封里翻出驱蛇药膏,抹在手腕和脖颈,“这么娇滴滴,混什么□□,回家带孩子算了。”
药膏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散,蛇群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露出湿滑的石阶。她的军靴踩上去,每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气管上。
无人回应。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或者说,她习惯了所有的沉默。
青央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的。那应该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漫长到她以为自己生来就该如此。漫长的孤独有一个好处,它会让你长出铠甲。从皮肉里,从骨头缝里,一根根,一片片,把自己包裹起来。直到没有人能看见里面那个小女孩。
有时候她自己都看不见。
隧道幽深,几个转角过后,她踏上石质大厅。
碎裂的石像悬浮在空中,像是被某种力量撕裂后又凝滞在时间深处。她皱眉,在意识层向西比拉发送坐标定位——这是他们的默契,哪怕他下线了,公共频道依然保持单向开放。
“查一下这是哪?这风格不常见。”
沉默。
“西比拉?”
“不,很常见。”
他的声音突然切入,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质感。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更深的什么——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捞起来的回声。
“甚至在某个圈层里,这是司空见惯的装饰。”他说,“灯柱里头埋的,是鲛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落向大厅两侧的石柱。半透明的材质里封存着蜷曲的人形,那些曾经被割开尾鳍、在油膏中哀鸣至死的鲛人,如今成了照亮这条献祭之路的灯。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她从来都不理解他。
这个少年看似阳光赤诚,可在许多事物的觉知上,阴暗缜密得不似街巷里寻常人家。而她说话做事说一不二,直接狠辣。他们的思维方式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错,却从未真正重叠。
有时候她会委屈。
莫名其妙地委屈,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他,早到她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地点,早到那些记忆已经风化剥落,只剩下身体还记得。
身体记得靠近他的姿势。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他时,那身层层设陷的铠甲会自动松动。那个躲在里面的炸毛小女孩会探头,会露出自己满身的伤口——那些溃烂的、从未示人的旧伤。
他看见了。
他没有离开。
很奇怪,他确认不会离开之后,那些旧伤反而开始愈合。见光的过程很痛苦,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但她每一天都在生长,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拔节、扎根、试图冲破什么。
他像随身携带的吗啡。不管前路多么巨大的阻碍和风雨,只要他在,她就不觉得疼。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穿过层层设陷的铠甲,精确地抱住那个躲在里面的小女孩。他不曾在意她的天分,不曾利用她的果决。他在意的,是那个奄奄一息的自己。
“就算我是这样的人,你也不在意。”
微弱的念头像一盏萤火,照亮大厅深处的庞然大物。
鲜血与烟雾交织的倒六芒星法阵。六芒星的每一个端点都对应着一根埋着活人的石柱——这是一个献祭现场,但石柱被人从内部打碎了。
“所以,那位大人物的狩猎,是为了搜罗祭品?”
“不仅仅如此。”
他让她调转灯的方向。
走廊尽头,被蛇缠绕的巨大雕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棂,月光冷冷地洒在石像的面孔上——那是一个蛇发披散的女人,瞳孔竖立,嘴角噙着某种悲悯又残忍的笑。
美杜莎。
墙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游动声。
“不好,是蛇!”
青央闪避的瞬间,西比拉的意识突然接入她的运动神经——不是请求,是接管。她的身体被他带着后退一步,在虚空中看着走廊在美杜莎的注视下倾斜、融化。
鲜血般的瀑布。
下方是躁动的蛇渊。
咔哒、咔哒——
两侧房门洞开,衣着华贵的贵宾与姬妾摔出来,此刻不着寸缕,沿着地毯攀爬。蛇从墙壁掉落,游走,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坠落,坠向窗外石像莫测的笑容。
“放我们出去!”
“毕加索!如果不能完整主持晋升仪式,我们会向异端仲裁庭揭发——”
大厅深处,房门动了。
毕加索的半边面庞从黑暗中探出来,伴随着令人牙倒的剐蹭声——那是他的下颌骨,在多年咀嚼某种祭品后,已经与肌肉剥离。
“急什么。”
他浑浊的目光穿越虚空,精确锁定两个入侵者的坐标。
“候补祭品已经在路上了。”他举起枪口,“我会让美杜莎看见我晋升的决心——发现你了。”
子弹穿透意识层。
西比拉在押送的摩托舰上感觉右耳一凉。粘稠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疼痛让他眼前的画面开始错乱——他看见了青央眼中的景象,蛇群,法阵,还有那个举枪的主教。
他看见了自己。
在毕加索的视界里,他是两个重叠的影像:一个是此刻在摩托舰上躲避子弹的逃犯,另一个,是很多年前的祭坛上,那个被塞进石柱的孩子。
石柱被人从内部打碎了。
他不记得是谁救了他。
他只记得睁开眼睛时,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浑身是血,正用外骨骼的残片撬开他身上的锁链。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献祭的毒烟灼伤,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记了很多年——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用最后的力气撬开他的锁链,然后自己倒在了血泊里。
后来他找了很久。
后来他终于找到她。
她不认识他。她的记忆被某种力量清洗过,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和惊人的智力。她把自己包裹在层层铠甲里,用智商和果决狩猎每一个靠近的人,让他们头破血流。
他从不介意。
他在意的是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他花了很长时间靠近她——不是靠近她的铠甲,是靠近里面那个炸毛的、满身伤口的孩子。他给她时间让她自己走出来,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相信他。
她信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信。
——我们明明很亲密,为什么不能有话直说呢,你说了我也不会离开你啊。
她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直说的。
比如他其实欠她一条命。
比如他靠近她不是因为偶然,是因为寻找了很久。
比如他每一次沉默,都是在等她自己的心追上遗忘的记忆。
枪声再次响起。
青央隐没身形,随着蛇群融入走廊阴影。她的声音在意识层响起,冷静,锋利:“你去当诱饵,引导毕加索从他意识中的房间出来。那里戒备森严,我下不了手。”
“一旦他被你引到走廊——”
“我会杀了他。”
西比拉从摩托舰背面翻下,意识层的枪伤还在渗血。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然后转身,面对走廊深处那个缓缓逼近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石柱里透进来的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
然后他看见了她。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为了偿还,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因为——
那个躲在铠甲后面的小女孩,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
蛇群在她脚下退开,像是海水避开礁石。青央贴着走廊的阴影移动,外骨骼的关节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光——这是她亲手调试的涂层,专门针对意识层那些靠光线捕捉猎物的东西。
毕加索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血腥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几乎有形——那是混杂着羊脂、铁锈和某种更古老东西的气味。青央侧身进去,视线扫过室内陈设:裹着鲜血羔羊皮的女子与人□□,淫靡的喘息混合着含混的圣歌从玻璃穹顶飘下来;燃着蜡烛的骷髅烛台排列成某种她不认识的阵型;窗台上,大半个身躯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形背对着月光。
毕加索。
他在干什么?
青央没有动。她在阿赖耶中待得太久,久到已经能本能地感知意识场的波动。此刻,从那个背光的轮廓里传来的,不是她预想中的贪婪或疯狂——
是恐惧。
彻骨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走近一步。
毕加索正在点亮烛台。火光跳跃着照亮他的身躯——那上面裹着混合了□□和鲜血的羔羊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牵动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然后他开始揭下那张皮。
羊皮下没有皮肤。
青央看见的是一团混合着血管、肌肉和蛆虫的东西——一具被剥去了人皮的躯壳。肌肉纤维在空气中颤抖,蛆虫在血管间隙蠕动,那具躯体甚至还在呼吸,胸腔起伏时能看见肋骨间白森森的骨膜。
侍女膝行上前,捧走换下的羊皮,再送上一层新的。毕加索看也不看自己的躯壳,将羊皮盖上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今夜十二点前献上祭品,美杜莎将赐予您永生的烈酒。”侍女轻声说,声音平板得像念诵经文,“在羊皮的包裹中饮下它,您将彻底与恶魔的灵魂融为一体,不死不灭,阁下。”
毕加索深吸一口气。
恐惧从他意识深处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熟悉的东西——贪婪。那贪婪像油脂一样浮上来,覆盖住所有的恐惧和犹疑。
“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为了永生,不是吗?”
侍女没有回答。她垂着头,青央能看见她后颈上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最新鲜的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珠。
毕加索的手伸向窗帘旁的悬扣。
青央在他指尖触到悬扣的前一秒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意识场突然变得平滑,像是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平静。她后退,但来不及了。
悬扣拉下。
四壁和地面瞬间翻转成大大小小的镜面。
镜子里有无数个青央。每一个都握着刀,每一个都保持着潜伏的姿势,每一个都在镜中与她对视。她无处遁形。
刀光在镜面间折射,从死角刺来。
“叮!”
青央的外骨骼格挡住第一刀。毕加索的身形从镜中跃出,又隐入另一面镜。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从不同角度、不同镜面、不同方向,绵密如风,快得她几乎看不清轨迹。
假手在第五次格挡时差点脱手。
这是意识层,理论上只要不产生情绪波动,攻击不会造成物理伤害。但青央清晰地感知到刀锋与骨骼的撞击,那种震荡从虎口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真实得像是现实。
更真实的是杀意。
她抬头,撞进毕加索的眼睛。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眼睛。瞳孔竖起,虹膜泛起石质的灰白,在那双眼睛深处,青央看见了别的东西——
石像。
巨大的石像在云端低下头,美杜莎的面孔从毕加索的瞳孔里浮现,对她微笑。那笑容慈悲又残忍,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怨怼从心底升腾起来。
不是她的怨怼。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埋在她意识最深的底层,被美杜莎的微笑撬开了一个角。愤怒像岩浆一样涌上来,裹挟着她握紧刀柄,对准毕加索的眼睛——
一刀刺下。
幻象破碎又重聚。
石像已经来到她的面前。时间和空间在美杜莎的注视下扭曲成一团发烂发臭的沼泽,青央能看见沼泽里沉浮的亡灵,它们伸出溃烂的手,嘴唇翕动,无声地喊——
救救我。
她也曾这样喊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记得的那个时候,她也曾躺在某个祭坛上,看着头顶的石像对自己微笑。那时候有人撬开了她的锁链。那时候有人把她从血泊里抱起来。
那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盖住她的眼睛。
“嘘。”
黑暗降临。美杜莎的微笑、扭曲的沼泽、沉浮的亡灵,全部被那只手挡在外面。有人揽住她的侧腰,将她带进一个胸膛。
“美杜莎的凝视能让人化身石像。”那人的声音不急不徐,懒洋洋的,像是午后晒着太阳说梦话,“她会勾起你心底最原始的恶意……不要看。”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传来。
微弱的热度,稳定的节奏。她突然也变得懒洋洋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只想靠在这个胸膛里,听这个声音说话。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些她记不清的午后,在那些阳光斑驳的角落,在每一次她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盖住她的眼睛,用这种懒洋洋的声音说:不要看,我在。
“那你喜欢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像是本能,像是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在这一刻自动播放。
少年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会有亲吻落下来。从额间,到眼睑,到嘴唇。她知道光影之间那些斑驳的碎片是什么——那是她被清洗的记忆,那是她忘记的过往,那是每一次她濒临死亡时,总会出现的这个人。
本能跨越千年万年,先她一步,认出了他。
毕加索在卧室中睁开眼睛。
集体自杀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人们倒伏在他四周,脸上混合着极乐与恐惧的表情在烛光中明灭。那些刚刚还在□□的、还在唱圣歌的、还在膝行服侍的,此刻都倒在血泊里,脖颈上留着整齐的刀口。
他们献祭了自己。
按照仪式的要求。
毕加索起身,赤足踩过那些尚且温热的尸体,走到房间深处。那里供奉着美杜莎的石像——残损的,古老的,从这座建筑落成就存在于此的神祇。
他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石质地面。
“神啊……我听见你的呼唤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恐惧还在,但那恐惧已经被更大的东西覆盖——那是他对永生的渴望,对不死的执念,对超越凡躯的疯狂向往。
“你想要那个祭品,对吗?”
石像沉默。
毕加索的额头在地面上磨蹭,留下一道血痕。他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开始石化的眼睛仰望美杜莎残缺的面孔。
“这次只是意外。我不知道她身边有那个人守护……下一次,我会布下万全的陷阱。”
他的手指痉挛般抓紧地面。
“我会亲手将她的头颅捧到你的脚边。”
“你会让我不死的,对吗?”
石像俯瞰着脚边卑微的权势者。
那个微笑,和它看着青央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慈悲又残忍。
像是早已知道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