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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熏香   顾生与 ...

  •   顾生与周娘子从后门进沈府。

      后门守门的仆从看见顾生,愣了一下。

      “顾……顾公子?”

      顾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一路往里走,路过的仆从有的认出他,有的没认出。认出他的那几个,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但也没多问,最多点个头叫声“顾公子”。

      周娘子看在眼里,走着走着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小哥,他们怎么都认得你?”

      顾生笑了一下:“以前在这儿待过一阵子。”

      周娘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脚下慢了两步,落后顾生半个身位,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去,飞快地扫了一眼回廊两侧的雕花漏窗和檐下的雀替。

      顾生没解释。他走在沈府的回廊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豆糕在门前等着,看见顾生,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了。

      “这边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他把周娘子领进沈镜院子,指了路,然后转身出来,把顾生领进院子门口的耳房。

      “你在这儿等着。”豆糕说,“周娘子量完了我叫你。”

      耳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见院门。桌上没有茶,也没有点心。

      顾生在桌前坐下来。

      豆糕跑了进去。

      木门隔音不好,外面细碎的声音传进来。

      有丫鬟小声说:“广源布庄?那种铺子少爷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的,怎么这次偏要点名用他们的料子……”

      另一个人打断她:“你小声点,谨言慎行。”

      声音远了。

      顾生坐在那里,顿了一下,慢慢趴到桌上,把头埋进臂弯。眼睛闭上了,心跳却更响了。耳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门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昨日王掌柜叮嘱他,让他今天早点过去,做好准备。顾生忙了一早上,还要被王掌柜张罗着换身好衣服,说是要给他们布庄长长脸。

      见沈镜的激动与忐忑,似乎都被这忙碌给打散了。

      但是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些情绪又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熏香——是沈镜身上常用的那种。味道从院子里渗过来,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

      他几乎要讨厌熏香了。

      中间有丫鬟端水经过,往门里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顾生抬起头,院子里空荡荡的,沈镜那扇门始终关着。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椅子硬,坐着不舒服,但他没站起来走动——总觉得一动,就更显得自己在这里待得不自在。

      他盯着那扇没有人推开的门,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院内,周娘子一边量尺寸一边暗暗打量。沈府的少爷比她想象中年轻,衣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款式却素净,手腕上一枚白玉扣,瞧着不是什么张扬的东西,但光泽温润,周娘子一眼就认出那是好东西。

      她量到袖长时,沈镜忽然说:“顾生在你们布庄,做得好吗?”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

      周娘子愣了一下,一边拉尺子,一边赔笑着回答:“挺好的,小顾长得好看,会说话,人也勤快,吸引了不少客人来呢。”

      沈镜没回答,周娘子试探性地用余光看了看,只看见这沈家公子蹙起的眉毛。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忙闭上了嘴,垂着眼皮,没多问。量完了肩宽、臂长、腰围,又蹲下去量袖口收拢的尺寸。沈镜站着不动,由着她量,目光却一直落在院子里那扇耳房的门上。

      周娘子顺着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行了。”沈镜说,“就照这个做。”

      周娘子收了软尺,福了福身,推门出来。廊下拍了拍袖口上的线头,朝耳房走去。

      “顾小哥,走吧。”

      顾生站起来,正要迈步离开。

      身后那扇门又开了。

      沈镜站在门槛里面,目光越过周娘子,落在顾生身上。他顿了顿,朝他扬了扬下巴:“顾生,你留下来。”

      周娘子看看沈镜,又看看顾生,识趣地退到一旁。

      顾生站在原地,没动。

      沈镜没再看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侧了侧头:“你快进来。”

      顾生跟了上去。

      沈镜的屋子他来过。以前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对劲——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博古架上的东西换了两样,角落里多了一盆兰花。但最要命的是那股熏香,比院子里浓了好几倍,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他悄悄吸了口气,又屏住了。

      沈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嬷嬷,你出来吧。”

      他目光落在顾生身上:“把他量了。”

      顾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上那件衣裳,”沈镜说,“领口歪了,肩线也不对。穿出去像什么样子。”

      顾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领口哪歪了?

      屏风后转出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素绸,手里提着软尺和布夹。她朝沈镜福了福,又看向顾生,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不像是打量人,倒像是在估一块料子。

      “这位公子,请站到这边来。”她指了指屋子中央的空地。

      顾生看了沈镜一眼。

      沈镜端着茶盏,没看他,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那杯茶忽然有了天大的意思。他端着茶,站到了屏风后面。

      顾生抿了抿嘴,走过去,站定了。

      妇人绕到他身后,软尺搭上肩头。顾生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放松些。”妇人说,声音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绷着量出来不准,做出来的衣服穿着也难受。”

      顾生试着松了松,没用。肩膀自己又硬回去了。

      妇人没再说什么,该量量。肩宽、臂长、腰围、袖口——她的手很稳,不快不慢,指尖偶尔碰到衣服布料,不会直接碰到人,但那股专业的气场让顾生更不自在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摊开的布。

      屏风后传来茶盏轻轻搁下的声音。

      “腰那里再收一寸。”

      顾生的腰侧像是被烫了一下。他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眼前的妇人——她动作稳当,顿都没顿。

      顾生的耳朵却有些红了,他笑了笑。

      “隔着屏风都能看清,少爷好眼力。”

      屏风后面的声音突兀地断掉了。

      顾生的笑还挂在脸上,心跳却快得不讲道理。他说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太轻佻,不像自己会说的话。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镜还是不说话,是觉得受冒犯了吗?

      妇人量完了,退后两步,嘴里低声念着几个数字,然后朝沈镜点了点头:“公子,尺寸记下了。”

      沈镜“嗯”了一声,就算回答。

      妇人识趣地收了软尺,福了福身,退出房间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熏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

      顾生站在屋子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目光在地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博古架上一只青瓷小瓶上——那瓶子以前没见过,釉色很润,像一块凝固的油脂。

      “听说你引了很多姑娘和公子。”沈镜突然开口。

      “什么?”顾生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味来。

      “嗯。”他说,“主要是公子。”

      沈镜瞪了他一眼。

      “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顾生笑了笑:“少爷问了,我就答。哪里故意?”

      沈镜把茶盏搁到桌上,搁得重了一点,茶水晃出来一小圈。

      “你明知道……”他开口,又咬住了。

      顾生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沈镜,往前走了半步。

      沈镜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博古架,青瓷小瓶晃了一下,他的手指立刻按上去扶住,没有响动。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顾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他垂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他说,声音低下去,“开玩笑的。”

      沈镜的手指还按在那只瓶子上,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声音有点哑:“……你出去。”

      顾生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来。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腹摩挲了一下木纹。没有马上走——就这么顿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那扇耳房的门还在院子里。他还记得自己坐在里面,把头埋进臂弯里,闻着飘过来的熏香,心跳比什么都响。

      现在他站在这间真正的屋子里,熏香浓得发苦。

      不该走的。

      “少爷,”他回过头,“送我的新衣裳,可以用熏香熏吗?”

      “……什么?”

      “我喜欢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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