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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买布 沈镜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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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放着一本册子,蓝布封面,没有打开。
他盯着那本册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打开了。第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家世,旁边还附着画像。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浮着顾生的脸。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豆糕正站在沈镜房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沈镜坐在窗前,手里还拿着那本蓝布册子,见豆糕进来,他把册子放到一边。
“怎么了?”
豆糕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您要是想看看顾公子,不如……我去布庄买匹布?”
沈镜看了他一眼。
“就说府里要用布,”豆糕越说越快,“我去铺子里挑,光明正大地看两眼,谁也说不着什么。”
沈镜没说话。
“总比天天让我送吃的强。”豆糕嘟囔了一句,“您又不说,他也不问,这算什么……”
“豆糕。”
豆糕闭上嘴。
沈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
“去吧。”他说,“别说是我让的。”
豆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银锭子,递给豆糕,“买匹青色的。我正好想做件斗篷。”
豆糕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跑了。
沈镜站在窗前,看着豆糕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布庄里,上午的客人不多。
顾生站在柜台后面,把昨天的账又对了一遍。王掌柜在后院喝茶,小何蹲在门口晒太阳。
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生抬头,愣了一下。
是豆糕。
豆糕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褐,但料子和剪裁都不像下人穿的,领口平整,针脚细密。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走路的时候带子尾端轻轻晃。他故意挺着胸,步子比平时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他一进门,店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小何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后院的王掌柜耳朵尖,茶碗还没放下就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因为豆糕进门的时候,往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沈府要买布。”豆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青色,做斗篷用的。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
小何的眼睛亮了。他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已经端着茶碗从后院走过来了。
“沈府”这两个字,在这条街上就是分量。沈家做船运起家,本城的布庄进货,大半要看他家脸色。
小何第一个凑上去,笑着说:“小哥您来得正好,我们刚到了一批上等的湖绸,青色就有三四种,您看看——”
旁边一个姓刘的伙计也从后头挤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匹布:“还有这个,您瞧,光泽多好——”
又有一个伙计想往这边凑,被王掌柜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豆糕站在那儿,被几个伙计围着,倒也不慌。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顾生身上。
顾生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从豆糕进门的那一刻就认出他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豆糕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顾生,“他来给我讲吧。”
小何愣了一下,看了顾生一眼,又看豆糕。旁边姓刘的伙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抱着布退到一边了。
小何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对顾生说了一句:“新来的,你行不行?沈府的人,得罪不起。”
顾生没回答。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豆糕面前。
“我可以。”他说。
豆糕看着顾生走过来,心跳快了两下。但他没让脸上露出什么,下巴微微抬着,带着点挑剔的神色。
“你们这儿青色的布有多少种?”他问,“都拿来看看。”
顾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从架子上抽出第一匹布,铺在柜台上。
“这是湖绸,光泽好,够软,做斗篷垂感不错。”
豆糕伸手摸了摸,皱了皱眉。
“太滑了。”他说,“做斗篷披肩上老往下掉。”
顾生没说什么,把那匹布收起来,抽出第二匹。
“这是云缎,比湖绸厚实些,没那么滑。”
豆糕看了一眼,又摸了摸。
“颜色不正。”他说,“我们家要的是正青,这个发灰。”
顾生又收起来,抽出第三匹。
豆糕还没等他把布铺平,就说:“这个太厚了,做斗篷沉得很。”
小何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有点紧张了。他偷偷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端着茶碗,表情看不出什么。
顾生把第三匹布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还有一匹,”他说,“在架子上头,要搬梯子。”
“那就搬。”豆糕说。
顾生搬来梯子,爬上去,把最上面那匹布取下来。布匹落在他肩上,他单手扶着梯子,稳稳当当地下来,把布铺在柜台上。
这是一匹深青色的绸缎,颜色不深不浅,光泽不亮不暗。顾生把布抖开,垂感刚好,既不硬挺也不软塌。
“这个厚度做斗篷正合适,”他说,“不沉,也不飘。”
豆糕看了看,伸手摸了摸。
“这个还行。”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们掌柜的不会拿次品糊弄我们沈府吧?”
这话就有点重了。
王掌柜放下茶碗,正要开口,顾生先说话了。
“沈府的东西,哪家铺子也不敢糊弄。”顾生的语气平平的,不卑不亢,“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别家比比。”
豆糕抬眼看他。
顾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不容轻视笃定。
豆糕低下头,又摸了摸那匹布,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行吧,就这个。”
“是给府上哪位贵人做的?”顾生问。
豆糕愣了一下,很快挺直腰杆道:“当然是给我主子做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看来是给沈镜做的。
顾生垂了垂眸,没再问了。
“你们铺子能做成衣吗?”豆糕开口。
王掌柜答:“能做。我们铺子的裁缝手艺可好了,需要的话还可以上门量尺寸。”
豆糕点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指了指顾生:“这次是他接待的我,量尺寸的时候他也一起来吧,要是布有什么问题,我可要找他。”
王掌柜正要替顾生答应,顾生先开了口。
“好。”他笑着说,“贵客的要求,不敢不应。到时候我一定跟着裁缝去。”
豆糕看了他一眼,眉头抽了抽,像是被膈应到了。
顾生的笑更真切了些。
豆糕走到柜台边就要结账,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单——豆糕来得突然,顾生记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
豆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
“这字,”他说,“你写的吗?”
顾生的脸有些发红:“是。”
“我在练了。”他补充道。
豆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何和王掌柜,又把嘴闭上了。
他拍了拍顾生的肩,轻声说:“写得不错,进步很大。”
话里憋着笑。
豆糕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何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顾生:“你认识那个小厮?”
“不认识。”顾生说。
“那他怎么专挑你?”
顾生低下头,把柜台上的布屑扫干净,没回答。
小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识趣地没再问了。
王掌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顾生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傍晚,豆糕回到沈府。
他把布放在沈镜桌上。
沈镜看了眼那匹布,又摸了摸。
“顾生过几天会上门,陪同裁缝给少爷量尺寸。”豆糕说。
沈镜的眼睛瞪大了:“谁让你擅作主张?我,我只是让你看看他,没让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那匹深青色的绸缎上,从这头摸到那头。料子滑,凉丝丝的,在指腹下像一汪水。
豆糕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布,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话说多了。
“少爷,”他小声说,“您要是不想见,我去回了他们,就说——”
“不用。”沈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让他来。”
豆糕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见沈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镜的手还搭在那匹布上,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淡淡的一层灰。
豆糕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