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7章 上工 那一夜 ...
-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认床。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整夜,他就看了一整夜。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有些硌,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挪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槐花,白花花的一片,落在他肩上、手上、笔尖上。有人在槐花深处坐着,隔着屏风,看不清脸。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落了一朵槐花。窗子开着,大概是风吹进来的。
他捏起那朵花,看了两眼,夹进了那本字帖里。
然后他起床,洗脸,出门。
顾生一大早就到了布庄。
他眼皮有些沉,但站在门口的时候,把那些念头都压了下去。沈镜是哥儿也好,不是哥儿也好,和他今天能不能干好没有关系。
他理了理袖子,推门进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后方记账,但王掌柜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道:
“别去后头了。”王掌柜把钥匙往柜台上一磕,“站前面,招呼客人。”
顾生愣了一下:“我没站过柜台。”
“所以让人带你。”王掌柜朝柜台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小何。”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十七八岁,长了一张干净的脸,穿一件半新的青布衫。
“带他认认货。”王掌柜说完,端着茶碗走了。
小何看了顾生一眼,咧嘴笑了笑:“顾哥,这边走。”
他带着顾生在店里走了一圈,指了几处:棉布在这儿,绸缎在那儿,次布在角落里,新到的松江棉布在这排。说话利索,不拖泥带水。
他一边指一边说,顾生跟着听,默默记。小何说“松江棉布透气好,夏天卖得快”,顾生记下了;小何说“月白料子细是细,但容易透”,顾生也记下了。
“来我们店的有几个大娘。”交代完布匹相关的内容,小何压低声音,“话多,嘴也快。你别跟她们较真,顺着说就行。”
顾生点了点头。
小何说完,退到柜台另一头,拿起一块抹布擦柜台,不再多话。
顾生把包袱放到柜台下面,站到柜台后面。柜台是深色老木,台面上磨得油亮亮的,边角磕出了几个缺口。身后是一排排码整齐的布匹,靛蓝、鸦青、月白、松花绿,颜色一层层叠上去,像半道钉在墙上的彩虹。
刚开门,店里冷清了一阵。
辰时刚过,门口传来说笑声。三个妇人结伴走了进来,穿着靛蓝和鸦青的棉布衣裙,干干净净、熨得妥帖。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银镯子,走路时叮叮当当地轻响。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年纪长些,发髻上别着一根银簪,簪头是朵梅花。
她们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顾生身上。
最前面那位眼睛亮了亮,步子都快了些,走得近了些,歪着头看顾生。
“哟,生面孔。”她回头朝后面两个姐妹笑,“王掌柜这回眼光好。”
另外两个也凑过来。圆脸的用手肘拱了拱另一个,压低声音:“这小哥长得真周正。”
顾生脸上没什么波澜,嘴角弯了弯,不深不浅。
“几位姐姐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刚到了一批松江棉布,又软又细,做夏衫最合适。”
“姐姐?”圆脸的的那个掩着嘴笑了,“你多大年纪就敢叫我们姐姐?”
顾生一本正经地说:“看几位的气色,比我大不了几岁。叫姐姐已经是高攀了。”
三个妇人笑成一团。发髻上别银簪的那位笑得最响,笑完了拿手帕按了按嘴角,说:“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我说的是实话。”顾生面不改色。
她们在布匹之间转了一圈,摸摸这块,比比那块,嘀咕了一阵,翻来覆去地看,拿不定主意。
顾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们身侧,不靠太近。
“这块月白的料子细是细,但做夏衫容易透。”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几位姐姐要是做外衫,不如看看这边刚到的松江棉布。”
他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拍了两下最上面那匹靛蓝色的布。
穿藕荷色的那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咦了一声。
“这个会不会太厚了。”
“厚实但不闷。”顾生说,“这布透气好,颜色也耐脏,洗几次都不旧。”
圆脸的也凑过来,摸了摸,又拿起旁边一匹松花绿的比了比。
“这个绿好看,但会不会太艳了?”
“不艳。”顾生看了一眼那匹布,“这个绿带点灰调子,上身不挑人。您肤色白,穿这个更显白。”
那妇人抿着嘴笑了,把那匹松花绿抱在怀里。
那个年纪长些的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等顾生把两个人都安置好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我呢?”
顾生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跟前。她面前摆着那匹石青色的布,手搭在上面,但没有要拿的意思。
“娘子是想给家里人买?”顾生问。
“给我家相公做条裤子。”
顾生把那匹石青色的布打开一截,在她面前抖了抖。
“这个颜色稳重,做裤子合适。但要是您相公怕热,我建议您看看这个。”他从旁边抽出一匹深灰色的薄棉布,“这个更薄,夏天穿不闷。颜色也经脏。”
她摸了摸,又看了看那匹石青色,犹豫了一下。
“多少钱?”
“比石青的贵两分银子一尺。”
她挑了挑眉。
顾生笑了一下:“贵有贵的道理。您拿手攥一攥就知道了。”
她的手攥了攥,松开了。又摸了摸那匹石青色的,比了比。
“行,”她拍了板,“就这个深灰的。做两条裤子的量。”
“好嘞。”顾生把布叠好,抱在怀里,领着她们往柜台走。
顾生站回柜台后头,习惯性地用手摸一摸质地,检查有没有瑕疵。圆脸的那位看见了,咦了一声:“你还验货?”
“看习惯了。”顾生说,“给几位姐姐的,总该挑最好的。”
那妇人抿着嘴笑了,没再说什么。
算账的时候,三块布加起来是二两一钱三分银子。顾生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几下就定住了。
“二两一钱三分。”他报了价。
挑藕荷色的那个掏出钱袋,数了又数,把碎银子倒在柜台上,拨来拨去地凑。凑到最后,还差三文。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正要伸手把那匹藕荷色的布放回去——
“诶。”顾生把布叠好,推到她那侧,“差几文下次带来就行。您常来,还怕您跑了不成?”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小哥倒是会做生意。”
旁边两个也跟着起哄:“我们以后也常来,那你也让我们赊账?”
顾生笑着说:“几位姐姐来,小店欢迎还来不及。至于赊账的事,得问我们掌柜。”
他侧了侧身,朝柜台另一头抬了抬下巴。
王掌柜就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碗,钱匣子搁在手边。
“你小子倒会给我出难题。”王掌柜笑着说,“这样,以后你们来,我给你们抹零头。”
三个妇人说笑着出了门。顾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拐进了巷子口。
他忽然想起沈镜好像也有一件藕荷色的衣裳。
“小鬼头。”王掌柜的声音把他拽回来,“走什么神?”
顾生回过神,低头把账记了。
店里安静下来。
王掌柜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倒会做好人。”
顾生没接话。他低头把账记了——哪几匹布,什么颜色,多少尺寸,卖了多少钱,一一写清楚。字还是不好看,但数字写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王掌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笔账。
“三文钱你也记?”
“三文也是钱。”顾生头都没抬。
王掌柜哼了一声,端着茶碗走回原位。坐下来,把算盘拨了几下,噼里啪啦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几个人,以后想必会常来。”
顾生抬起头。
王掌柜没看他,低头打算盘。“你刚才那句‘常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生没接话。他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柜台上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深色老木台面照得发亮,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沈镜现在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