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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枝冷霜寒无复春 黄初八年正 ...
昨夜满城白幡、举国哀乐、宗室恸哭,皆已落幕。朝野重臣尽数返城理政,丧期将过,山河重归秩序,仿佛那位执掌大魏七载的帝王,从未曾来过,从未曾温热过建安岁月。
唯有他曹植,被孤零零遗落在这荒芜陵前,困在手足永别的剧痛里,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他缓缓抬起麻木僵硬的眼眸,视线穿过朦胧泪眼,死死盯住身前冰冷的石碑。
「魏文帝文皇帝之墓」
十字碑文字骨苍劲,笔锋瘦硬,是曹丕毕生风骨,亦是他最后的决绝。冰冷的石面浸满晨霜,触手寒凉刺骨,没有半点人气余温,冰冷地昭示着——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夜霜露,浸透衣衫。
曹植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指尖泛青,双膝早已被湿冷的黄土泡得失去知觉,可他浑然不觉分毫寒意与疼痛。
方才梦里那骤然变冷的怀抱、骤然坠落的葡萄、骤然死寂的温柔,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往复,凌迟着他早已破碎的心神。
原来温柔是假的,安稳是假的,失而复得是假的。
从头到尾,唯有离别是真的,寒凉是真的,永别是真的。
他微微抬手,僵硬颤抖的掌心缓缓摊开。
那颗从建安旧梦里带出来的葡萄,静静卧在掌心。
没有枯萎,没有变质,带着梦里晶莹的果肉,残留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清甜。这是那场圆满旧梦唯一的遗物,是他与年少温情,最后的一丝牵连。
可果肉微凉,无半分暖意,终究是梦里之物,留不住人间分毫温柔。
曹植再也撑不住浑身崩塌的悲恸,俯身上前,单薄消瘦的身躯,死死抱住了冰冷的墓碑。
脸颊紧紧贴在覆着薄霜的石面上,刺骨的冰凉瞬间浸透皮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血泪。他双臂用力环住碑身,像是抱着此生再也无法触碰的兄长,像是抱住他破碎殆尽的年少岁月,抱住他半生错过、半生遗憾的手足情深。
“哥……”
他哽咽出声,嗓音嘶哑破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我只是想你了……”
“我再也不跟你赌气了,我不怨你贬我,不怨你疏我,不怨君臣相隔……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唯有山风穿林,松柏呜咽,风声萧瑟苍凉,像是天地无声的叹息,回应他无望的哀求。
他将所有隐忍半生、不敢言说的委屈、思念、悔意,尽数化作泪水,汹涌砸落在冰冷的泥土与石碑之上。
年少争储的隔阂,经年贬谪的怨怼,司马门的芥蒂,洛阳诏书的寒凉……所有的一切,在一方孤碑面前,尽数化为乌有。
他终于彻底明白。
曹丕这一生的冷硬疏离、猜忌防备、岁岁放逐,从来都是帝王的身不由己。
他身居九五,手握江山,不能徇私,不能偏爱,不能留一个声望滔天、才情盖世的弟弟在京畿腹地,不能给朝野留下宗室干政的把柄,不能让朝堂滋生祸乱。
他只能以刻薄掩深情,以疏离护周全,以一次次远逐,保他岁岁平安、安稳余生。
世人皆骂文帝凉薄,唯有他,迟来半生,读懂他所有隐忍温柔。
可读懂之时,已然阴阳两隔,再无弥补之机。
往后岁岁年年,葡萄依旧成熟,风月依旧轮转,世间再无那个深夜为他剥果、架下陪他饮酒、乱世护他周全的兄长。
哭到极致,便是无声。
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压抑的抽噎,一遍遍在空旷荒山回荡。连日千里奔袭的疲惫、灵前昏厥的耗损、大梦大悲的心神俱碎,尽数席卷而来。
他死死抱着墓碑,贪恋着这唯一能触碰的、属于兄长的痕迹,泪眼模糊,心神涣散,最终在无边悲戚与彻骨寒凉之中,沉沉哭睡了过去。
暮色霜寒,松柏寂寂。
素白衣衫染尽尘土霜雪,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墓碑之下,以最卑微、最赤诚的姿态,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别离。
荒山野陵,无人相伴,唯有一方青碑,陪他渡这一夜无眠的相思血泪。
不知沉睡了多久。
山野寂静被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规整的步履声打破。
数名黑衣持械内侍,带着禁军护卫,踏破晨雾,缓缓行至陵前。队列规整,神色肃穆,无人敢高声言语,周身带着皇城森严冰冷的规制。
为首的监国谒者躬身立在丈外,目光落在墓碑下昏睡的曹植身上,眼底无半分悲悯,只有皇家礼制的冰冷刻板、公事公办的漠然。
新帝曹叡登基,朝政初定,礼制严明。
先帝大丧已毕,藩王无诏,不得久留京畿,不得私滞皇陵,需即刻归藩,固守封地,安分守礼,恪守臣规。
这是新朝政令,是天家规矩,容不得半分私情,容不得半分悲恸。
山风渐烈,吹起曹植散乱的发丝,拂动他沾满霜土的素衣。
谒者上前半步,垂首拱手,声音平直冰冷,无一丝温度,穿透微凉的晨风,轻轻落下,打碎了陵前短暂的死寂,也打碎了他最后一点沉溺悲恸的安稳:
“陈王殿下,节哀。”
“先帝葬仪已毕,大丧落幕,新帝有旨,诸王各归封地,即刻启程,不得迁延。”
“殿下,该启程回雍丘了。”
声声字句,规整森严,字字皆是君臣尊卑,皆是天家无情。
一梦建安,半生温柔。
一碑荒山,余生流离。
他连在兄长墓前多守片刻的资格,都没有。
咫尺墓碑,是此生最近的距离;万里封地,是余生最远的别离。
风过荒陵,霜落碑身。
掌心那颗微凉的葡萄,静静躺着,封存着他与曹丕,此生最后一场、破碎温柔的旧梦。
首阳山一别,又是一年。
黄初七年的秋霜落尽,凛冬覆了中原大地,风雪几番来去,山河肃穆,草木枯零,洛阳的皇权更迭、朝野风波,早已尘埃落定。
新帝即位,朝政清明,百官归位,天下仿佛早已忘了去年盛夏那场举国大丧,忘了那位孤冷一生、薄葬首阳的魏文帝。
唯独曹植,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灵前那场碎心的梦里,留在了首阳山一方青碑的寒凉之中。
他遵旨归藩,重回雍丘。
依旧是那座冷清寂寥的王府,依旧是那一架他亲手栽种的葡萄藤蔓。秋冬叶落,藤蔓枯瘦虬结,光秃秃缠绕在木架之上,枝叶凋零,空空荡荡,再无半点盛夏繁叶、累累青果的生机。
一如他此后余生,山河依旧,风月空悬,心底永远荒芜寒凉。
一年时日,足以让朝野淡忘先帝旧迹,足以让世人抹平君臣嫌隙,足以让新旧朝局彻底更替。
却唯独磨不平他心底半分执念,散不去半分相思。
黄初八年,正月。
开春第一场雨,来得又冷又沉。
没有春雨的温润绵软,只有凛冬未散的寒峭,密密麻麻,淅淅沥沥,从破晓落至黄昏,无休无止,沉沉笼罩整座雍丘城。天云低压,昏沉铅灰,天地之间一片水雾茫茫,远山近树、屋舍亭台,尽数被连绵冷雨裹住,模糊朦胧,寂寂无声。
连日寒雨,锁死了整座王府的生机。
庭院青石被雨水泡得湿滑寒凉,积水浅浅漫过阶台,滴滴答答的雨声昼夜不歇,敲在廊下瓦檐,敲在枯瘦的葡萄藤架,敲在空寂的阶前,声声绵长,声声沉冷,像无尽无休的哀思,缠人骨血,困人心神。
岁至正月,新春伊始,普天同庆,万家灯火迎新岁。
唯有他的岁末,无春、无暖、无欢、无新。
只剩满院冷雨,一室孤灯,一身孤寂,一生长恨。
自曹丕下葬、他被勒令离陵归藩至今,整整八月有余。
这八个月里,他安分守藩,闭门不出,不宴客,不赋诗,不观风月,不问朝局。收敛所有才情,沉寂所有心绪,像一株无人问津的枯木,在偏远封地静静蛰伏,苟延残喘。
世人皆道陈王经此一役,终于畏罪安分,褪去桀骜,敛尽锋芒,再无半分当年邺下风流、恃才傲物的轻狂模样。
无人知晓,他不是安分,是心死。
半生争逐,半生隔阂,半生猜忌疏离,到头来输赢皆空,爱恨皆寂。他赢过诗名天下,赢过建安风骨,赢过万世文名,唯独输掉了唯一的兄长,输掉了年少所有温柔风月,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念想归处。
人间再无曹丕。
从此世间风月,再无半分意义。
雨势渐密,寒风穿廊,冷雨斜斜扑入窗棂,带着彻骨湿寒,吹得案前灯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曹植独坐窗前,一身素色常服,单薄清冷,身形枯瘦,较之去年更是清减憔悴。
窗外雨雾沉沉,枯藤淋雨,满目萧瑟。他静静望着架上枯藤,目光空洞悠远,一坐便是整整一日,不言不语,不动不响。
良久,他伸手取过搁置案上的素帛,磨开浓墨,执笔的指尖冻得微微发颤。朝野上下早已通行太和元年的年号,往来诏册、文书简牍,无一人再提黄初,可他笔尖落下,第一行字,固执地写下早已作废的纪年。
纸上墨痕晕开,一行千古冷寂文字静静铺展,正是《慰情赋》序原文: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
短短十四字,是眼前实景,更是他一腔无处安放的断肠思念。雨水混着凛冽北风落满庭院,落地即刻凝冻成冰,园中残存的果木尽数被寒雹摧打,残果坠落,枯硬枝桠被冻得寸寸断裂,满目残破荒芜。
案头无诗卷,无酒盏。
唯有掌心,常年握着一颗干透的葡萄。
是去年首阳陵前,那场建安旧梦里带出来的唯一遗物。
历经秋冬,果肉早已干透缩水,褪去了彼时的温润清甜,变得干瘪僵硬,再无半分鲜活气息。可他日日贴身珍藏,夜夜握于掌心,擦不得,丢不得,弃不得。
这是他与建安、与年少、与葡萄架下的温柔、与那个曾温柔待他半生、隐忍护他半生的兄长,最后的一点牵连,最后的一点念想。
雨打枯藤,声声簌簌。
恍惚之间,又是一年盛夏光景。
他好像又看见邺下相府,日光斑驳,藤蔓繁茂,果香满庭。年轻的世子坐在架下,眉眼温润,指尖纤纤,为他细细剥着西域葡萄,抬眸一笑,虎牙浅浅,温柔落满山河:子建,葡萄甜,你多吃点。
可抬眼刹那,幻象尽数破碎。
眼前只有纸上那句“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无尽寒雨,枯藤空架,孤灯冷窗,漫漫长夜。
岁岁葡萄熟,年年风雨新。
风雨敲窗,旧事翻涌,层层叠叠的思念与悔恨,顺着漫天冷雨,尽数漫上心尖,密密麻麻,痛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黄初七年之前,那些年年贬谪、岁岁迁徙的日子。
他怨过、恨过、冷过、疏远过。他在鄄城的寒夜里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字字含怨,句句藏愤,以为兄长薄情,以为皇权无情,以为手足情断,两两相负。
如今再回头看,才知最傻的从来是他。
他看得见逐离的诏书,看得见朝野的猜忌,看得见君臣的隔阂,却唯独看不见九重深宫之内,那个孤坐龙椅、负重独行之人的两难与隐忍。
曹丕当了七年帝王,守了他七年周全。
顶着朝野非议,顶着宗室猜忌,顶着世人骂他凉薄的骂名,用最冰冷的方式,替他挡下无数朝堂祸水,护他一世性命无忧。
他怕曹植才情太高、声望太盛,卷入储位纷争、朝堂漩涡,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结局。
所以他疏远、他贬谪、他制衡、他冷硬。
他把所有人情温情藏起,把所有温柔偏爱封存,独自背负千古凉薄骂名,只为保他幼弟一生平安闲散,一世远离权谋祸乱。
世人皆言文帝苛待陈王。
唯有曹植一人知晓,他毕生苛责,毕生疏离,皆是最深的成全。
可这份迟来半生的通透与懂得,来得太晚,太迟。
知晓之时,山河永隔,阴阳殊途,天人永不再见。
雨势愈发滂沱,风声呜咽,雨声萧瑟,如同去年首阳陵前,那场无尽无休的悲泣。
正月春寒,料峭刺骨,比深冬风雪更冷。
冷的不是人间风雨,是心底永失所爱、永无归期的荒芜寒凉。
窗外葡萄枯藤,在冷雨里轻轻摇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一如他此生,空负盛名,空负风华,空负手足情深,空负半生风月。
曹植微微抬手,摊开掌心。
那颗干透的葡萄,静静卧在掌心,历经四季,枯槁死寂。
他望着帛书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赋序,对着漫天寒雨,对着空空藤架,对着遥遥首阳山的方向,轻轻哽咽,无声落泪。
去年梦里,葡萄尚甜,兄长尚温,怀抱尚暖。
梦醒人间,碑冷霜寒,人去山空,余生永寂。
黄初八年,正月雨。
无花,无月,无春,无你。
从此人间岁岁落雨,年年枯藤,我独坐人间,守一纸《慰情赋》残序,守一盘无人再剥的葡萄,念一个永远归不来的故人,度一场生生世世、无休无止的别离。
风雨不休,相思不尽。
余生漫长,山河寂寂。
他这一生的葡萄甜梦,永远停在了建安的盛夏。
而他余生所有的春雨秋风、岁岁年年,只剩纸上十四字寒凉,无尽空念,无尽永别。
骗你的,哪有余生慢慢,再过五年,曹植就日日在梦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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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枝冷霜寒无复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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