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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荒山独抱故人碑 梦都是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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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漆黑不是死寂的沉沦,是一场极轻、极软、带着果香与暖风的回笼。
灵堂刺骨的青砖、摇曳惨白的烛火、漫天压得人窒息的素缟哀乐、那具沉冷无情的帝王棺椁……所有撕裂心肺的悲恸与绝望,都在这一瞬被温柔碾碎、抽离、散尽。
混沌之间,胸口残存的哽咽还未散尽。
曹植是被自己细碎的抽噎声惊醒的。
哭声极轻,堵在喉间,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颤音,一声一声,微弱又委屈。睫毛剧烈地颤动,眼皮沉重酸涩,像是刚刚从一场无边噩梦里挣扎脱身,浑身酸软无力,心口仍残留着濒死般的钝痛。
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沉暗肃穆的灵堂,没有层层垂落的白幔,没有冰冷坚硬、磕得指节出血的青石地面。
入目是漫天碎金般的日光。
盛夏的阳光极软,穿过层层叠叠的葡萄翠叶,被繁茂虬结的藤蔓切割成无数斑驳晃动的光斑,轻轻落在他的眉眼、脸颊、衣襟之上。
风是暖的,不似洛阳陵园那般砭骨寒凉,风里裹着草木清新、花叶簌簌,还有一缕极甜、极熟、刻入他骨血记忆深处的——西域葡萄香。
鼻尖一轻,心口骤然一空。
曹植怔怔地喘息着,残余的泪水还挂在眼尾,湿漉漉地黏着眼睫。
他动了动身子,才骤然发觉,自己根本不是跪伏在地。
他正整个人软软地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温热、安稳、宽阔,带着常年沉稳干净的气息,是他半生流离、半生思念,再也不曾触碰过的温度。
后背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只有力温柔的手掌,正轻轻覆在他的脊背之上,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拍抚着。
节奏安稳,力道温柔,是多年来习惯性哄他、安抚他的动作。
熟悉到让他瞬间失神。
曹植僵硬地缓缓抬眼,视线往上挪。
视线尽头,是年轻数岁、眉目清朗温润的曹丕。
不是黄初七年那个积劳沉疴、心思深重、被皇权压得满身冷硬的帝王。
是建安年间,尚为世子、未登九五、眼底无山河重担、无猜忌权衡、只剩温柔纵容的二哥。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眸光专注柔和,正微微低头,认真地剥着掌心的葡萄。
指尖白皙修长,骨节清隽,指尖沾着晶莹剔透的葡萄汁水,温润发亮。一颗颗紫黑饱满的西域葡萄,被他耐心捻去薄皮,剔透果肉层层露出,温润如玉,果香清甜,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柔软的水光。
手边石案上,白玉盘干干净净,卧着一颗颗剥好的果肉,颗颗饱满,粒粒清甜。
察觉到怀中人醒来、微微颤动,曹丕剥果的指尖微顿,随即抬眸。
日光落满他眉眼,洗尽后来半生所有冷硬深沉,只剩少年世子的温润明朗。他看着怀中泪眼未干、面色惨白、仍在细细抽噎的弟弟,眼底漫开浅浅的无奈与疼惜,声音低柔如风,轻轻落在耳畔:
“醒了?”
“方才趴在我怀里睡得极沉,还以为你只是贪杯困倦,怎的睡着睡着,偷偷哭起来了?”
一语落下。
天地嗡然一静。
所有洛阳奔丧、千里风霜、灵堂恸哭、棺椁永别、天人永隔的刺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一场荒诞、可怖、冗长的噩梦。
是梦。
原来真的只是梦。
黄初七年的驾崩、举国大丧、满城白幡、冰冷墓碑、余生孤寂……通通都是他太累、太苦、太郁结,在葡萄架下小憩时,做的一场诛心噩梦。
他的兄长好好的。
建安尚在,邺都安稳,葡萄架长青,风月未老,他的二哥还在,还在温柔抱着他,还在亲手给他剥他最爱的西域葡萄,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哄他。
巨大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积压半生的委屈,轰然砸落,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
方才在灵堂死死压抑、不敢外泄、不肯失态的哭声,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曹植一瞬抬手,猛地收紧手臂,死死攥住曹丕的衣襟,整个人彻底蜷缩缩进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头颅深深埋在他颈窝之间,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再克制,不再隐忍,像个受尽天大委屈、刚刚从绝望深渊爬回来的孩子,放声大哭。
哭声汹涌、破碎、嘶哑、委屈至极。
积攒数年的贬谪流离、猜忌隔阂、心底怨怼、不敢言说的牵挂、梦里生死永隔的崩塌剧痛,全部在此刻倾泻而出。
“哥……”
“我梦见你死了……”
“我梦见我赶去洛阳,你躺在棺椁里,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我……”
“我梦见……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滚烫,尽数浸透曹丕肩头的衣料。双手死死扣着曹丕的后背,抱得极紧,生怕只要稍稍松开一寸,眼前的温暖就会碎裂,眼前的人就会消失,那场刺骨噩梦就会重新卷回来,将他再次拖入无边死寂。
曹丕被他哭得心口发软。
全然不懂他这般滔天悲恸从何而来,只当是梦魇太过可怖,吓坏了素来敏感多情的幼弟。
他无奈轻叹,眼底满是纵容的温柔,手掌依旧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曹植颤抖的脊背,指尖温柔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摩挲,轻声不厌其烦地安抚:
“傻子建,梦都是反的。”
“我好好在这里,好好陪着你,无事,别怕。”
“不过一场睡中幻梦,醒了便散了。快别哭了,哭得这般委屈,像谁欺负了你一般。”
怀中温热安稳,呼吸皆是清甜果香,耳边是兄长温柔低缓的哄慰。
太真了。
温柔得太过真切,真切得让曹植几乎彻底放下所有惶恐,彻底沉溺在这场失而复得的建安旧梦之中。
真好。
还好是梦。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还好他们还在邺下,还在葡萄架下,还能这般相拥安稳,岁月悠长,风月无忧。
曹植埋在他颈间,哭得肝肠寸断,一颗心终于从极致的冰冷绝望里,一点点回暖、安稳、落地。
可——
就在他哭声渐缓、心神稍稍安定、以为终于握住安稳的刹那。
一丝极淡、极细微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相贴的衣襟缝隙里,悄然渗了进来。
起初极轻,如春夜微凉,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曹植只微微蹙了蹙眉,并未多想,依旧贪恋地蜷缩在他怀里,不肯松开分毫。
可下一瞬,那凉意骤然扩散。
不是夜风的凉,不是光影的凉。
是死寂的凉。
是没有呼吸、没有温热、没有生机的冰冷,以极快的速度,疯狂浸透怀中之人的身躯。
原本温热安稳、熨帖人心的胸膛,温度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飞速褪去。
那只一直温柔拍抚他脊背的手掌,力道慢慢变轻、变僵、变沉。
温柔安稳的心跳声,原本沉稳有力、清晰可闻,此刻一点点变弱、变慢、变浅,逐渐模糊,直至几不可闻。
暖融融的怀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冷、变硬、失活。
正哭得颤抖的曹植,身躯骤然一僵。
所有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心口刚刚回暖的温度,瞬间被无边寒意冻结。
一股比洛阳灵堂、首阳荒陵更可怖、更刺骨的恐慌,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怀里的人还在,轮廓还在,姿势还在,可那鲜活温热的人气,正在飞速消亡。
“哥……?”
曹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碎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回应他的,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低柔的叹息,没有指尖的摩挲。
就在这时。
垂在身侧、原本还捏着半颗未剥完葡萄的那只手,指尖骤然失力。
“嗒——”
一声极轻、却震碎神魂的落地声。
那颗还带着温润汁水、未曾剥完的青紫葡萄,从曹丕失温僵硬的指尖滑落,轻轻坠落在身下的青石板上。
滚了两圈,静静停在他脚边。
果香犹在,温度已死。
怀里的人,彻底凉了。
方才怀中那寸寸褪去的温热,那骤然死寂的胸膛,那无声坠落的葡萄,像一道无解的诅咒,死死箍住曹植的神魂。
梦境最后的温柔轰然崩碎,天地间所有暖光、果香、晚风、少年笑语,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连根拔起,半点不留。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
上一秒还是建安盛夏,葡萄架温软入怀,兄长尚在,风月温柔;这一秒,彻骨寒凉骤然裹覆全身,湿漉漉的夜露浸透衣袍,冰冷的黄土黏满双膝,荒芜松柏的苦香取代了清甜果香,苍凉死寂,扑面而来。
曹植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窒息感掐着他的咽喉,他大口喘息,浑身剧烈痉挛,方才梦里未竭的泪水,此刻毫无节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所有光景。
天光已然大亮。
破晓的灰白天光惨淡铺洒在首阳山荒陵之上,晨雾沉沉,霜华遍地,满目萧瑟荒芜。
方才那场横跨数年、真假难辨的建安旧梦,不过是他灵前昏厥、心神俱碎之际,凭空生出的一场虚妄救赎。
可现实远比梦魇残忍百倍。
梦里他尚能拥兄长入怀,听一声温柔安抚,贪片刻年少安稳;梦醒之后,万事成空,连冰冷的棺椁、停灵的大殿,都早已不复存在。
曹丕已经下葬了。
就在他昏睡做梦、沉溺温柔旧梦的这短短一夜里,大魏先帝的丧仪已然落幕,棺椁入土,封山落陵,一应礼制尽数完结。
遵从着那篇《终制》遗诏,不起封土,不筑寝殿,依山为墓,朴素归尘。
世间再无嘉福殿的灵柩,再无可供他跪拜恸哭的灵堂,只剩这一方孤零零的青石墓碑,寂寂立在荒山松柏之间,隔绝生死,隔绝阴阳,隔绝他余生所有念想。